苏哲搬出家后的第八天,许晚终于撑不住了。
这八天里,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发微信,苏哲不回;打电话,苏哲不接;去工作室找他,陈浩总是为难地说“苏哲在忙”。她就像个被挡在玻璃门外的人,能看见里面的人,却怎么也进不去。
那种感觉,比直接拒绝更让人绝望。
第八天早晨,许晚对着镜子化妆时,手一直在抖。粉底涂了三次都没涂匀,眼线画歪了,口红也涂到了嘴唇外面。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突然把化妆刷狠狠摔在洗手台上。
塑料刷柄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许晚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洗手间冰凉的瓷砖贴着皮肤,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站起来,重新洗脸,重新化妆。这次手很稳,眼线一笔成型,口红也涂得完美。她换上那件苏哲最喜欢的米白色毛衣——去年他生日时送她的,说这个颜色衬她肤色。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微信置顶对话框依旧沉默,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她发的那句“我错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已读,未回。
许晚深吸一口气,锁屏,把手机扔进包里。
她请了半天假。区域经理问她为什么,她说家里有事。经理没多问,只是提醒她最近新店要开业,别耽误工作。
许晚点点头,心里却一片麻木。
工作?现在工作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连家都没了,那些业绩,那些指标,那些所谓的职业发展,又算什么?
她开车去创意园区的路上,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道歉的话她已经想了一万遍,可每次想到苏哲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就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时,是上午十点半。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园区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年轻人,脸上带着朝气和活力。
许晚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许晚抬手想敲门,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听见苏哲的声音,很平静,很专业,正在跟谁讨论什么:“这个位置承重有问题,得改结构……对,不能单纯用木饰面,要加钢结构……”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鼻子一酸。
她咬咬牙,推开门。
工作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浩正坐在靠门的工位上吃早饭,看见她,嘴里的包子差点噎住。另外两个年轻员工也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他们都认识许晚,也知道最近的事。
最里面那张桌子前,苏哲背对着门口,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说话。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应该是新来的实习生。听见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苏哲看见许晚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许晚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走到苏哲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深深鞠了一躬。
“苏哲,我错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不该和温景然走那么近,不该忽视你的感受,不该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我以后一定保持距离,一定注意分寸,一定把你放在第一位。”
她直起身,眼睛已经红了,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真的,我保证。”
说完这些话,她看着苏哲,眼睛里满是恳求。
工作室里安静得可怕。陈浩放下了手里的包子,两个员工低下头假装看电脑,那个年轻女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看苏哲,又看看许晚。
苏哲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支绘图铅笔。他看了许晚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图纸上标注。
“我在工作。”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许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她以为苏哲至少会生气,会质问她,会跟她吵一架——那样至少说明他还在乎。可这种平静的漠视,比任何责骂都更伤人。
她往前一步,伸手去拉苏哲的胳膊:“那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我们好好谈谈……”
她的手刚碰到苏哲的衣袖,苏哲就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许晚,”他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离婚协议这两天就会送到你手上。财产分割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
他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不是打印的正式协议,而是几页手写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是房产证的复印件,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那里。下面是贷款合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
许晚接过来,手指颤抖着翻看。
清单写得很详细:
房产:城南小区8栋302室,89㎡,市场估价180万,剩余贷款80万。
分割方案:房产归许晚所有,许晚需补偿苏哲60万元(房屋净值100万,苏哲占60%,即60万)。补偿款分三年付清,每年20万。
存款:苏哲名下15万(含父母养老备用金),许晚名下12万,各自归各自所有。
车辆:苏哲名下吉利帝豪GL(已付清),许晚名下大众POLO(剩余贷款),各自归各自所有。
工作室股份:“拾光设计”估值50万,苏哲占30%即15万,与许晚无关。
其他:婚房装修苏哲出资18万,家电苏哲出资7万,婚礼费用苏哲父母出资12万……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许晚看到“房产归许晚”那一行时,眼睛猛地睁大。
她抬头看苏哲,声音都在抖:“你……你要把房子给我?”
苏哲点点头,表情依然平静:“你爸妈来住过几次,他们喜欢那个小区。我搬出去。”
“我不要房子!”许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里的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要你回来!苏哲,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你回来……”
她说着,伸手去抓苏哲的手,可苏哲避开了。
“许晚,”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十年,我给你的一切,我从未后悔。高中时冒雨给你买烤冷面,大学时打三份工给你攒学费,工作后把所有收入都交给你,买房时借遍亲戚凑首付……这些,我都不后悔。”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因为那时候,我是真的爱你,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许晚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摇着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是许晚,”苏哲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婚姻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一起走,一起扛,一起珍惜。可这十年,好像只有我在拼命往前走,你在原地站着,甚至……在往反方向走。”
他拿起桌上那份手写的清单,轻轻放到许晚手里。
“现在,我走不动了。你跑得太远了,我跟不上。”
许晚握着那张纸,纸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看着苏哲,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年、爱了十年、也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十年付出的男人,突然发现他变得很陌生。
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看着她时温柔的光。
只剩下疲惫,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是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爱,都被这十年一点一点耗尽了。
“苏哲……”许晚哭着说,“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苏哲摇摇头,重新拿起铅笔,低头看图纸。
“回去吧。”他说,“协议正式版出来后,律师会联系你签字。”
说完,他不再看她,开始跟那个年轻女孩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这里,结构得这样改……”
他的声音很专业,很专注,好像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许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手写的清单。陈浩走过来,低声说:“晚晚,你先回去吧。苏哲他……现在真的不想谈。”
她看看陈浩,又看看苏哲的背影。
那个曾经为她挡风遮雨的背影,现在冷漠地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
许晚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哲侧脸上。他正指着图纸跟女孩说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专注认真。
就像这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专注,他的认真,他的温柔,都不再属于她了。
许晚走出工作室,轻轻带上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那份清单被她紧紧攥着,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她低下头,看着上面那些字。
房产归许晚。
补偿苏哲60万。
分三年付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终于明白,苏哲是真的不要她了。
不是生气,不是赌气,不是闹脾气。
是真的,决定要离开她了。
带着这十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一起离开。
而她,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把她推开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一次次越过边界,一次次忽视他的感受,一次次把他的心伤到千疮百孔,直到再也修补不好。
许晚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颤抖。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她的眼泪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