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创意园区回到公司,许晚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面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可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工作室的场景——苏哲平静的表情,冷漠的眼神,还有那句“你跑得太远了,我跟不上”。
跑得太远了。
她真的跑得太远了吗?
许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红得发白,可她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算什么。
旁边的同事小李凑过来,小声问:“晚晚,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许晚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小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问。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许晚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许晚低头看,屏幕上跳动着“温景然”三个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那么刺眼。
她不想接。
可手机一直在震,嗡嗡嗡的,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周围已经有同事往这边看了。许晚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茶水间。
接通的瞬间,温景然兴奋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了出来:“许督导!你猜我们店今天试营业卖了多少杯?”
许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声音有些哑:“多少?”
“五百杯!”温景然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整整五百杯!创了我们这个区域新店试营业的记录!许督导,这都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前期指导得好,我们店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开局!”
许晚闭上眼睛,没说话。
“许督导,你现在有空吗?来店里帮我看看数据好不好?”温景然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依赖,“有些数据我看不太懂,你帮我分析分析,看看明天该怎么调整……”
“我今天有事。”许晚打断他,声音很疲惫,“你自己先看看,不懂的明天上班时间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温景然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委屈:“许督导,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苏哥误会我们的事?”
许晚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想起苏哲说的“边界感”,想起他平静的眼神,想起那份手写的离婚协议。
“景然,”她咬咬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以后工作上的事,我们上班时间再说。下班时间……尽量不要联系了。”
“为什么?”温景然的声音里满是不解,“许督导,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姐姐帮弟弟不是很正常吗?而且苏哥那边……我可以去跟他解释啊!我们真的没什么,他就是误会了……”
“不是误会。”许晚的声音有些发颤,“景然,是我做得不对。我……我结婚了,我应该跟所有异性保持距离,包括你。以前是我没注意,以后不会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许晚能听见温景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音里奶茶店的嘈杂。她等着他说话,等着他说“我明白了”,或者“对不起”。
可温景然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吧……那许督导你先忙。不过数据的事真的很重要,你要是有空了还是来看看吧……”
许晚没再听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她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她脸上,她却只觉得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温景然的时候。那是在公司的新加盟商培训会上,他坐在第一排,穿着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透着大学生的青涩。培训结束后,他跑过来问她问题,眼睛亮亮的,说:“许督导,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要多麻烦你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上进,很单纯,就像当年的苏哲。
所以她格外耐心,格外照顾。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照顾,过了界,就成了伤害。
对温景然的伤害,对苏哲的伤害,对她自己的伤害。
许晚在茶水间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走回工位。她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看那些报表,可眼睛盯着屏幕,脑子却一片空白。
下午三点,她实在撑不住了,跟经理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要提前走。经理看她脸色确实很差,点点头同意了。
许晚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憔悴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曾经笑得没心没肺的许晚,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许晚低着头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苏哲,想着那份离婚协议,想着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直到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督导!”
许晚猛地抬头。
公司大厅门口,温景然抱着一大束百合站在那里。花束很大,白色的花朵挤挤挨挨,用淡紫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她时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下午三点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姐姐抬起头往这边看,几个刚下楼的同事也停住了脚步,眼神在许晚和温景然之间来回扫。
许晚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景然,”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温景然把花递到她面前,脸上是阳光的笑容:“许督导,我特意来谢谢你的。谢谢你这两个月的照顾,要不是你,我的店根本开不起来。”
他的声音不小,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许晚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她没接花,往后退了一步:“景然,花不能随便送,特别是给已婚女性。你拿回去吧。”
温景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许督导,你想多了!我就是把你当姐姐,姐姐照顾弟弟,弟弟送姐姐一束花感谢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无辜,特别单纯,好像真的只是出于感激。
可许晚看着那束花,看着周围那些目光,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林薇朋友圈那些照片,想起苏哲平静的眼神,想起那句“你跑得太远了”。
“景然,”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真的不能收。你拿回去吧,以后……以后也别这样了。”
温景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委屈:“许督导,你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因为苏哥的事?我可以去跟他解释的,我们真的没什么……”
“不是解释的问题。”许晚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是我们之间本来就不该走这么近。我是你督导,仅此而已。你明白吗?”
温景然看着她,看了很久。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前台的小姐姐假装低头看电脑,可耳朵却竖得老高。几个同事站在电梯口,小声议论着什么。
许晚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车从公司门口的马路上驶过。
黑色的吉利帝豪GL,车窗半开着。开车的人侧着脸,目光扫过公司门口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许晚站在大厅里,温景然捧着一大束花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几乎能碰到。
苏哲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像是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看了一眼,甚至没有减速,车子就那样平静地驶过,消失在车流里。
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许晚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辆车,看见了车窗里那张熟悉的脸,看见了那个冰冷的眼神。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许督导?”温景然叫她,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许晚回过神,看着面前这束花,看着温景然那张年轻无辜的脸,突然觉得特别累。
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景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花你拿回去。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说完,她绕开他,快步走出大厅。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疼。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苏哲那个冰冷的眼神。
比如她心里那片越来越大的空洞。
比如这束不该出现的花,这个不该出现的人,和这段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关系。
许晚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任由眼泪流着,流进嘴里,咸涩得像海水。
她想起苏哲说过的话:“许晚,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
是啊,她二十八岁了。
却连最基本的边界都守不住。
连最简单的拒绝都不会。
她把一个依赖她的年轻人当弟弟疼,却忘了自己是个已婚的人。她享受着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却忘了自己的丈夫更需要她。
现在,一切都晚了。
那个曾经把她当成全世界的男人,已经彻底冷了心。
而她,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所有的解释,在那束花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许晚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眼睛红肿的自己。
然后她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开往那个已经没有了苏哲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