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写点东西。
离婚协议书。
她不会写正规的,但没关系,意思到了就行。
财产她不要,房子是王强家盖的,地是王强家分的,她什么都不要。
她只要朵朵。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到一半,王强的呼噜声停了。
“几点了……你还不睡?”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翻了个身。
苏婉没理他。
王强睁开一只眼,看见她坐在床边写字。
他皱起眉头:
“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王强愣住,睡意醒了一半:
“你……你干嘛?”
苏婉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王强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又坐起来:
“你到底在写什么?”
他凑过去想看一眼,苏婉把信纸一合。
“明天你就知道了。”
王强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他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又倒下去睡了。
苏婉继续写。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天亮的时候,她写完了。
薄薄两页纸,写尽了她十年的委屈。
她把离婚协议书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身边是王强的呼噜声。
这是她最后一次睡在这张床上。
3
第二天一早,谭梅果然来了。
苏婉正在给朵朵穿衣服。
院门被她拍得山响,她大声喊道:
“苏婉!起来了没有?收拾收拾,跟我去卫生院!”
王强从里屋出来,顶着一对黑眼圈。
谭梅又冲里屋喊:
“苏婉!磨蹭什么呢?出来!”
苏婉抱着朵朵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件谭梅给的旧罩衫,而是穿了自己压箱底的一件碎花裙子。
头发也梳过了,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
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是去年过年时供销社打折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谭梅愣了一下。
“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去卫生院又不是去走亲戚,花里胡哨的像什么样子!”
苏婉没理她,低头把朵朵递给王强:
“抱着。”
王强下意识接过去,朵朵伸手要抓苏婉的辫子,被苏婉偏头躲开。
“朵朵乖,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朵朵眨着眼睛,不太明白。
苏婉弯腰穿鞋——
那双绣着梅花的黑布鞋,上辈子压了十年箱底,这辈子第一次穿。
“走吧。”她说。
谭梅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苏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强一眼。
“抱着朵朵,别让她乱跑。”
“等我回来。”
王强点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苏婉收回目光,跟着谭梅走出院门。
4
去卫生院的路上,谭梅一直在念叨。
“……上了环就好了,省得再生赔钱货。我跟你说,女人就该懂事,别给男人添麻烦。王强是家里的独苗,得有人传宗接代,你生个丫头片子,已经对不住我们王家了,还不自觉点……”
苏婉听着,一句也没回。
上辈子她听了十年,听得耳朵起茧,听得心冷成灰。
现在再听,只觉得像苍蝇嗡嗡叫。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几个女人在水井边洗衣服,看见她们,交头接耳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