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05:34:38

那天晚上,我坐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皱巴巴的英语课本。

第一页。

A,B,C,D……

念念趴在旁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教我念。

我三十一岁,从ABC开始。

从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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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学医。

这不是我临时起意。

我从小跟外婆学过草药,认得上百种药材。嫁给顾承远之后,这些东西全丢下了——他觉得土,不让我提。

方敏之介绍我去县卫生院跟着老中医宋大夫学习。

宋大夫七十三了,满头白发,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中医。他看了看我的手,又让我认了二十味药材,我全认对了。

他说:"底子不错,就是荒废了。跟我学吧,不收你钱,你帮我整理药方就行。"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厂里上工,下午去卫生院帮宋大夫抄方子、晾药材,晚上去夜校上课。

累吗?

累。

但每一分钟都是我自己的。

不用等谁回来,不用猜谁的脸色,不用在门缝里看别人书房的灯光。

那种感觉——

像是棉袄里的线拆开了,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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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顾承远三个月没有回来。

但关于他的消息,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

厂里的人爱嚼舌根。

"听说了吗?顾工在省城研究所分了房子,两室一厅,跟那个沈若琳住一个楼层。"

"沈若琳还没结婚呢,三十岁的老姑娘了,图什么啊?"

"图什么?图顾承远呗。你看人家那报纸上写的,'精神支柱',这不明摆着吗。"

"那江织呢?"

"江织啊,在夜校念书呢。听说还要考大学。"

"考大学?她?都三十多了还考什么大学?"

这些话,念念都听见了。

她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妈妈,隔壁张婶说你考不上大学。"

我正在灶台前熬药——宋大夫给了我几个方子让我练手。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都三十多了,脑子不好使了,考不上的。"

我把药汁倒进碗里,端到桌上晾着。

"念念,你觉得呢?"

念念想了想,说:"我觉得你能考上。你比我学得还认真。"

"那就行了。"

我笑了笑,"别人说的话,听听就算了。张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她的话你也信?"

念念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踏实的一年。

没有顾承远的日子,天反而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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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离婚的事终于有了着落。

不是顾承远同意签字——他还在拖。

是方敏之动了真格的。

她把我的情况写成报告,递到了省妇联。省妇联的同志看完之后,直接跟研究所的党委打了招呼。

研究所的书记找顾承远谈话。

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谈话后的第三天,顾承远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脸色灰败。

沈若琳没有跟来。

他坐在堂屋里,对面放着那份离婚协议。

我坐在他对面。念念在里屋写作业,门关着。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江织,所里让我做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签字,要么……在资料扉页上加那行字。"

"所里说,省城日报的后续报道已经在审了。如果我不主动表态,报社会按他们掌握的事实发稿。到时候,不是我说什么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