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坐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皱巴巴的英语课本。
第一页。
A,B,C,D……
念念趴在旁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教我念。
我三十一岁,从ABC开始。
从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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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学医。
这不是我临时起意。
我从小跟外婆学过草药,认得上百种药材。嫁给顾承远之后,这些东西全丢下了——他觉得土,不让我提。
方敏之介绍我去县卫生院跟着老中医宋大夫学习。
宋大夫七十三了,满头白发,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中医。他看了看我的手,又让我认了二十味药材,我全认对了。
他说:"底子不错,就是荒废了。跟我学吧,不收你钱,你帮我整理药方就行。"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厂里上工,下午去卫生院帮宋大夫抄方子、晾药材,晚上去夜校上课。
累吗?
累。
但每一分钟都是我自己的。
不用等谁回来,不用猜谁的脸色,不用在门缝里看别人书房的灯光。
那种感觉——
像是棉袄里的线拆开了,人从里面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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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顾承远三个月没有回来。
但关于他的消息,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
厂里的人爱嚼舌根。
"听说了吗?顾工在省城研究所分了房子,两室一厅,跟那个沈若琳住一个楼层。"
"沈若琳还没结婚呢,三十岁的老姑娘了,图什么啊?"
"图什么?图顾承远呗。你看人家那报纸上写的,'精神支柱',这不明摆着吗。"
"那江织呢?"
"江织啊,在夜校念书呢。听说还要考大学。"
"考大学?她?都三十多了还考什么大学?"
这些话,念念都听见了。
她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妈妈,隔壁张婶说你考不上大学。"
我正在灶台前熬药——宋大夫给了我几个方子让我练手。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都三十多了,脑子不好使了,考不上的。"
我把药汁倒进碗里,端到桌上晾着。
"念念,你觉得呢?"
念念想了想,说:"我觉得你能考上。你比我学得还认真。"
"那就行了。"
我笑了笑,"别人说的话,听听就算了。张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她的话你也信?"
念念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踏实的一年。
没有顾承远的日子,天反而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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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离婚的事终于有了着落。
不是顾承远同意签字——他还在拖。
是方敏之动了真格的。
她把我的情况写成报告,递到了省妇联。省妇联的同志看完之后,直接跟研究所的党委打了招呼。
研究所的书记找顾承远谈话。
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谈话后的第三天,顾承远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脸色灰败。
沈若琳没有跟来。
他坐在堂屋里,对面放着那份离婚协议。
我坐在他对面。念念在里屋写作业,门关着。
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江织,所里让我做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签字,要么……在资料扉页上加那行字。"
"所里说,省城日报的后续报道已经在审了。如果我不主动表态,报社会按他们掌握的事实发稿。到时候,不是我说什么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