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将军回京那日,全城的百姓都去看了。
我坐在公主府的阁楼上,听见街上传来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丫鬟春杏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公主!将军的队伍进城了!好长的队伍,好多人!”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热闹。
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雷。将军沈昭远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隔着这么远,我都能看见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
三年了。
三年前他出征时,在城门口当着百官的面,对我单膝跪地,说:“公主放心,臣必凯旋而归,届时以江山为聘,迎公主入府。”
皇兄站在我身侧,笑得温和:“沈将军,朕的皇妹可就等你这一遭了。”
我当时想,真好。
边关苦寒,他要去打三年的仗,我便在京城等三年。等他回来,我就是将军夫人。
多好。
春杏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直到她突然噤了声,我才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队伍走近了。
将军的马上,除了他自己,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他身前,被他一只手揽着腰,姿势亲昵得像是在炫耀。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和京城贵女们的繁复装扮截然不同。
但那张脸,隔着这么远,我都能看出是个美人。
春杏的脸白了。
我没说话。
“公主……”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也许是、是边关带回来的俘虏?或者是哪个官员的家眷,托将军照应——”
“嗯。”我打断她,“也许吧。”
我把窗户关上了。
三年前他说以江山为聘,三年后他带着一个女人回京,坐在他的马上,被全城的百姓看着。
那我呢?
我也在被全城的百姓看着。
那天晚上,将军府的人来送帖子。说是将军明日进宫面圣,之后会来公主府拜访。
帖子上的字迹是将军亲笔,写得很客气:臣沈昭远,叩请公主安。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皇兄在宫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我是公主,自然要出席。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见到沈昭远。
他穿着朝服,跪在我面前行礼时,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样,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公主安好。”
“将军安好。”我说,“边关三年,辛苦将军了。”
他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笑了。
是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女人。她穿着宫装,打扮得体,但眉眼间的笑意毫不掩饰,仿佛我刚才说的话有多好笑似的。
“公主恕罪,”沈昭远连忙开口,“这是臣在边关救下的女子,姓柳,闺名晚晚。她父亲是边关一书生,战乱中丧生,臣见她孤苦无依,便带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晚晚,还不给公主行礼。”
柳晚晚站起身,盈盈下拜。
我看着她行礼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那姿势,乍一看是对的,但细节处全是错的。手指的位置不对,腰弯得太深,低头的角度也不对——那是宫女的礼,不是臣女该行的礼。
她像是被人教过,但教她的人并不精通礼数,只是依样画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