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咕嘟嘟翻着泡,灶台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
我赶紧拨了拨柴,火重新窜起来。
老家规矩,除夕夜灶台的火不能灭。
灭了,不吉利。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余光扫过碗架。
碗架是爷爷手做的,三层杉木,年年除夕我都会把全家的碗摆上去。
今年也一样,六个碗。
我的,妈的,弟弟小北的,爸的,奶奶的供碗,大伯的。
六个。
我数过。
但现在碗架上只摆着五个碗。
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
是爸那个缺了口的青花碗。
不在了。
我蹲下去翻了翻灶台旁边的筐,没有。
又去水池边看了一圈,也没有。
怪了。
“妈!”我朝堂屋喊,“爸的碗你拿走了?”
妈在里屋应了一声:“什么碗?”
“就那个缺口的青花碗。”
停了几秒,妈走到厨房门口。
她看着碗架,又看看我。
“碗架上不是五个碗吗?一直都是五个啊。”
我张嘴想反驳,灶台里的火突然又灭了。
01
厨房里一下子暗了。
只剩灶膛深处几星暗红的余烬,明明灭灭。
我的手还搭在灶沿上。
妈站在门口,脸上被阴影吞了一半。
“火灭了。”她皱眉,“赶紧点上。”
我摸到火柴盒,手指头发僵,划了三根才点着。
火苗重新蹿起来,厨房亮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粥。
我转头看碗架。
四个。
碗架上只剩四个碗了。
我的,妈的,小北的,奶奶的供碗。
爸的碗早就不在了,现在大伯的那个土黄色粗瓷碗也没了。
我一个一个地数,食指点着架子。
一,二,三,四。
“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碗又少了一个。大伯的碗也不见了。”
妈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
她的目光从碗架上滑过去,表情平平淡淡,像在看一面白墙。
“四个碗啊,一直就是四个。”
她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咱家就我们四口人,你、我、小北、你奶奶。不是四个碗还能几个?”
四口人。
我妈说的是四口人。
没有爸,没有大伯。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在开玩笑的意思。
没有。
她是认真的。
“妈,我爸呢?”
“你爸?”
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种没尝过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困惑的那种笑。
“锦锦,你说什么呢?你爸是谁?”
我后脊梁蹿上来一股凉气。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
“宋建国。”我一字一顿,“我爸,宋建国。你老公。”
妈把围裙叠了两下,别在腰上。
“我没有老公。”她说,“你和小北是我自己养大的。”
她说完就转身回堂屋了,走到门口还叮嘱了一句。
“看着火,别让它再灭了。”
我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粥在锅里翻滚,白雾蒸腾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是在做梦。
手心贴着灶沿,能感觉到砖的粗糙和余温。
指甲缝里有刚才拨柴留下的黑灰。
鼻腔里是米粥的甜味和柴火的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