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过年的胡说什么!”她压低声音骂我,“你奶奶好好的,你说什么死不死的?”
奶奶倒没生气。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在打量。
“这丫头,梦还没醒呢。”
她撇了撇嘴,转身往堂屋走。
棉拖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妈瞪了我一眼,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说:“妈您慢点,地上滑。”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手里的火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碗架上,四个碗。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白瓷碗上。
碗底印着蓝色牡丹的那个。
奶奶的供碗。
从三年前她下葬那天起,我每逢年节就给这碗盛上饭菜,摆在碗架上。
供碗。
是供给死人的。
我伸手去拿那个碗。
指尖刚碰到碗沿——
碗是温热的。
不是被灶火烘的那种热。
是像刚被人手握过的那种温度。
活人的温度。
我缩回手。
碗稳稳地立在架子上,白瓷表面反射着火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四碗粥端到了堂屋。
奶奶坐在八仙桌的上座。
那个位置空了三年,今晚又有人坐了。
妈坐在她右手边,小北坐在左边。
小北在低头玩手机,完全是一副寻常模样。
我把粥一碗一碗放到各人面前。
放到奶奶面前时,她看了一眼碗。
“用那个白碗给我盛。”
我手一顿。
“那是供——”
“什么?”奶奶的眼神扫过来。
我咽下了后半句话。
“没什么。我去换。”
我回厨房把粥换到了那个白瓷碗里。
蓝色牡丹浸在白粥下面,看不清了。
端出来放到奶奶面前。
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淡了。”
妈立刻站起来。
“我去加点糖。”
“坐着。”
奶奶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我。
“让锦锦去。她做的粥,她自己加。”
妈坐了回去,没再出声。
我去厨房拿了糖罐出来,给奶奶的碗里加了一勺。
她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算是合格了。
四个人坐在八仙桌旁,喝粥。
电视开着,放春晚。
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
一切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正常的除夕夜。
除了桌上本该坐六个人。
除了我妈一脸心甘情愿的恭顺。
除了我弟浑然不觉的无知无觉。
除了坐在上座的那个女人,三年前我亲手给她烧的纸钱。
我低头喝粥。
粥是我熬的,味道很好。
但我什么都尝不出来。
口腔里只有一种味道。
铁锈味。
是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奶奶忽然放下碗,看着我。
“锦锦,你怎么不吃?”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大过年的,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地吃顿团圆饭。”
整整齐齐。
一家人。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看不见底。
“好。”我端起碗。
“奶奶,咱家人都齐了吗?”
她眨了眨眼。
“怎么不齐?不都在这儿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