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我爸消失了。
不只是人不在,是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都不在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跑出厨房,推开了堂屋东侧的那间房。
那是爸妈的卧室。
或者说——应该是。
我打开灯。
房间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妈喜欢的碎花棉布。
衣柜打开,只有妈的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妈的老花镜和一本翻卷了边的黄历。
没有爸的衣服。
没有爸的鞋。
没有那个他走哪儿带哪儿的军绿色搪瓷杯。
我去翻墙上的相框。
全家福里只有三个人——妈、我、小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张全家福。
去年春天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站在妈左边,笑得有点拘谨。
现在照片里,妈左边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构图完整,三个人站成弧形,根本没有留空的痕迹。
好像从来就没有第四个人。
“姐。”
小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我吓了一跳。
他穿着棉拖鞋,头发支楞着,一看就是刚醒。
“你在翻什么?”
我抓住他的胳膊。
“小北,爸呢?咱爸去哪了?”
小北歪着头看我。
十四岁的男孩刚抽条,瘦高瘦高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姐,你做噩梦了吧?”
“咱们家哪来的爸?”
他的语气和妈一模一样。
不是在撒谎,不是在隐瞒。
是真的不记得。
我松开他的胳膊。
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攥太紧的触感。
小北揉着被我抓疼的地方,嘟囔了一句“姐你劲儿真大”就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站在堂屋中间。
外面传来零零散散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
年三十的夜晚,万家灯火,人人团圆。
我回到厨房。
粥差点扑出来,我手忙脚乱地掀盖、搅动、调小火。
碗架上的四个碗安安静静地立着。
奶奶的那个碗是白瓷的,碗底印着一朵蓝色的牡丹。
三年前她下葬那天,我把这个碗放上了碗架,逢年过节供她一碗饭。
我盯着那个碗。
三年了。
奶奶去世三年了。
那为什么妈说“咱们家四口人”的时候,把奶奶算进去了?
灶膛里的火安静地烧着。
我往里面又添了一根粗柴。
今晚这火,我不会再让它灭了。
02
我在灶台前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火烧得很稳,我每隔十分钟就添一次柴。
粥已经盛出来了,白瓷盆装着,盖上盖子放在锅台上保温。
四碗粥。
我盛的时候手一直是抖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找不到。
我爸——宋建国,四十九岁,在镇上木材加工厂当了二十年工人。
沉默寡言,爱抽八块钱一包的红梅烟。
每年我从城里回来,他都会骑那辆嘎吱响的自行车去镇上车站接我。
今年也是。
下午三点,我下了大巴,他就等在车站门口。
车筐里放着我小时候盖过的那床红棉袄,怕我冷。
六个小时前的事。
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的存在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