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3 05:56:29

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我爸消失了。

不只是人不在,是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都不在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跑出厨房,推开了堂屋东侧的那间房。

那是爸妈的卧室。

或者说——应该是。

我打开灯。

房间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妈喜欢的碎花棉布。

衣柜打开,只有妈的衣服。

床头柜上放着妈的老花镜和一本翻卷了边的黄历。

没有爸的衣服。

没有爸的鞋。

没有那个他走哪儿带哪儿的军绿色搪瓷杯。

我去翻墙上的相框。

全家福里只有三个人——妈、我、小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张全家福。

去年春天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站在妈左边,笑得有点拘谨。

现在照片里,妈左边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构图完整,三个人站成弧形,根本没有留空的痕迹。

好像从来就没有第四个人。

“姐。”

小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我吓了一跳。

他穿着棉拖鞋,头发支楞着,一看就是刚醒。

“你在翻什么?”

我抓住他的胳膊。

“小北,爸呢?咱爸去哪了?”

小北歪着头看我。

十四岁的男孩刚抽条,瘦高瘦高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姐,你做噩梦了吧?”

“咱们家哪来的爸?”

他的语气和妈一模一样。

不是在撒谎,不是在隐瞒。

是真的不记得。

我松开他的胳膊。

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攥太紧的触感。

小北揉着被我抓疼的地方,嘟囔了一句“姐你劲儿真大”就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站在堂屋中间。

外面传来零零散散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

年三十的夜晚,万家灯火,人人团圆。

我回到厨房。

粥差点扑出来,我手忙脚乱地掀盖、搅动、调小火。

碗架上的四个碗安安静静地立着。

奶奶的那个碗是白瓷的,碗底印着一朵蓝色的牡丹。

三年前她下葬那天,我把这个碗放上了碗架,逢年过节供她一碗饭。

我盯着那个碗。

三年了。

奶奶去世三年了。

那为什么妈说“咱们家四口人”的时候,把奶奶算进去了?

灶膛里的火安静地烧着。

我往里面又添了一根粗柴。

今晚这火,我不会再让它灭了。

02

我在灶台前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火烧得很稳,我每隔十分钟就添一次柴。

粥已经盛出来了,白瓷盆装着,盖上盖子放在锅台上保温。

四碗粥。

我盛的时候手一直是抖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找不到。

我爸——宋建国,四十九岁,在镇上木材加工厂当了二十年工人。

沉默寡言,爱抽八块钱一包的红梅烟。

每年我从城里回来,他都会骑那辆嘎吱响的自行车去镇上车站接我。

今年也是。

下午三点,我下了大巴,他就等在车站门口。

车筐里放着我小时候盖过的那床红棉袄,怕我冷。

六个小时前的事。

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的存在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