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
有时候菜吃完了,妈就着剩汤泡饭吃。
我问过爸:“妈为什么总是最后吃?”
爸没说话,闷头扒了两口饭。
后来奶奶替他回答了。
“你妈命好,嫁到咱们家来,有饭吃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
妈在一旁笑了笑,没吭声。
她总是这样。
笑笑就过去了。
我从记忆里拽回神来,把那块红布重新叠好,揣进了口袋里。
堂屋的钟敲了十一下。
十一点了。
离新年还有一个小时。
火在灶膛里安静地烧着。
我又往里添了一根柴。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堂屋后面那间锁着的房间里传来的。
吱嘎——
像是老木头在承受重量。
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间房是奶奶生前的卧室。
她死后,门一直锁着,钥匙在妈手里。
三年没开过。
吱嘎。
又一声。
是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在地面上摩擦的声响。
越来越近。
朝着门口的方向。
我整个人定在灶台前。
手里的火钳抖得碰到了铁锅,发出一声轻响。
门口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门的另一边。
老旧的木门,门板上糊着泛黄的报纸。
报纸在门缝的风里微微翕动。
然后——
“锦锦。”
一个声音从门板后传出来。
苍老的、沙哑的、带着痰音的声音。
我太熟悉了。
那是奶奶的声音。
“锦锦,粥好了没有?奶奶饿了。”
03
我没动。
手里的火钳攥得指节发白。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影子一跳一跳的。
“锦锦?”
门板后面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耐烦。
那种不耐烦我从小听到大。
是奶奶觉得你动作太慢时特有的语气,尾音往上拖,拖出一个小小的钩子。
钥匙声响了。
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
门锁“咔”一声弹开。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驼背,瘦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成一个小揪揪。
脚上是那双她穿了十几年的灰布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两朵牡丹,左脚的那朵掉了一半的线。
是奶奶。
一模一样。
连左手腕上那个烫伤留下的疤都在。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我。
“发什么呆呢?粥端来。”
我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妈?”
这声不是我喊的。
是我妈。
她从堂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
看到奶奶,她立刻小跑了两步上前。
“妈,您醒了?厨房冷,回屋里坐着,我给您端进去。”
她的语气是自然的、恭敬的、习惯性的。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用你端。”奶奶摆了摆手,“锦锦在这儿呢,让她端。”
妈看了我一眼,使了个眼色——那是“快点别愣着”的意思。
我没动。
“奶奶三年前就死了。”
这句话是从我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像是刮了砂纸一样的声音。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妈先反应过来,瞪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