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看了一眼病历:“四百毫升。”
我的手抖了一下。
前天刚抽过三百。今天又四百。我上周才称过体重,掉了三斤。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少一点?我最近有点……”
“这是医嘱。”护士头也不抬,“你配合一下。”
医嘱。
谁下的医嘱?给谁下的医嘱?
针头刺进血管的瞬间,我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一个新生命降临。
而我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那形状像极了我未完成的那幅画——那幅画了三个月、最后一笔还没干透的画。
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我看见顾深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医院的走廊太安静,隔着一扇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必须保住她。她的命是我唯一在乎的。”
停顿。
“至于里面那个?用完就结束吧。”
我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
污渍的形状真像那幅画。
那幅画永远都送不出去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不知道是泪,还是身体里正在流失的那一部分自己。
四百毫升抽完,我几乎站不起来。
护士扶我下床,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采血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顾深已经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忽然笑了一下。
用完就结束吧。
原来我只是一个工具。
用完,就可以扔了。
四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提那幅画。
它一直靠在餐桌边的墙上,绒布包着,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秘密。顾深每次经过,目光扫过,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我也学会了不在乎。
至少我以为我学会了。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走进了他的书房。
我平时从不进去的。那是他的领地,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踏足。
那天我只是路过,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我本来要走,余光却被书桌上一样东西吸引了。
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女人的照片。
女人侧身站着,穿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侧脸轮廓温柔。她戴着一根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泪滴形蓝宝石。
我的脚钉在地上。
我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那根项链。
一样的。
泪滴形的蓝宝石,一模一样的款式。
顾深送我的时候说,这是他家祖传的,只给最珍贵的人。
最珍贵的人。
我的手攥紧那根项链,攥得指节发白。我想把它扯下来,可手抖得厉害,怎么都解不开那个搭扣。
那天晚上,顾深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项链已经摘下来了,握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有事?”他进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我摊开手,那根项链躺在掌心,“是你家祖传的吗?”
顾深的脸色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我什么都明白了。
“是她的,对不对?”我的声音很轻,“那个需要我输血的人。”
他没说话。
“她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我为什么不需要?”我站起来,手心里的项链硌得生疼,“我每个月给她献血,我被她抽得手都废了,我连她是谁都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