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刘美凤有点不自在,她讪讪地笑了笑。
“志远,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你放心,以后跟我们回去,什么都会有的。城里的房子、好学校、零花钱……”
“我没觉得委屈。”
志远走到我身边,站定。
“我挺好的。”
刘美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志远睡在里屋,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也不知道睡着没有。老陈打了一天工回来,听我说完这事,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不说。
第二天一早,刘美凤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东西。后备箱里堆满了各种礼盒,什么燕窝、虫草、进口水果,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贵。
“乡里乡亲的,拿点东西给大家尝尝。”她站在村口大喇叭底下,笑得一脸亲热。
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她大方。
“陈秀兰,”她远远朝我招手,“过来,有你的!”
我没动。
她走过来,把一盒燕窝塞进我手里,声音大得全村人都能听见。
“这些年辛苦你照顾志远了。往后,孩子跟我们回去,你也能轻松轻松。”
我把燕窝往她手里一推。
“不用。”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秀兰啊,我理解你舍不得。养了十年,是有感情。但你得为孩子想想啊。你看看你家这条件,”她压低声音,“能给他什么?”
我不说话。
“志远考了状元,以后是要上名牌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人脉资源……你能给他吗?”
我还是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
“我也是为孩子好。血浓于水,养得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口。
我低下头,嗯了一声。
王婶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刘美凤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去找志远。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盒燕窝,手心全是汗。
“养得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话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十年了。
我三十二岁那年,和老陈结婚五年,一直没怀上孩子。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我妈偷偷抹眼泪,说是她没把我养好,亏了身子。
老陈说,领养一个吧。
福利院的孩子很多,唯独他,三岁大,瘦得皮包骨,蹲在墙角不吭声。
工作人员说,这孩子被送来半年了,没人愿意要。胆子小,不爱说话,还总生病。
我蹲下来,他抬起头,眼睛又黑又亮。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我牵起他的手。
“以后你叫陈志远。跟我回家。”
那天,他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我妈吗?”
“是。”
他点点头,小声说:“那我以后叫你妈。”
十年了。
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做豆腐。一板豆腐赚两块钱,风里来雨里去。志远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全是这么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他六岁那年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所。那天下着大雨,我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到了卫生所,大夫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