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做了一个梦。梦见志远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他跑在雨里。他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妈,我不要去医院……”
我说:“不行,你得去。”
他又说:“妈,你慢点走,别摔着……”
梦里,我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
我看了看闹钟,凌晨四点。该起来做豆腐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穿好衣服,出门,磨豆子,煮浆,点卤。这些动作我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会。
豆腐脑翻涌着,热气蒸上来,白茫茫的。
我想起十年前,志远第一次看我做豆腐。他站在灶台边,眼睛亮晶晶的,说:“妈,豆腐好香啊。”
我给他盛了一碗,撒了点白糖。他吃得很香,嘴角全是豆腐脑。
那时候我想,只要他能吃饱穿暖,好好长大,我这辈子就值了。
他长大了。
考上状元了。
可我没想到,祸从天上来。
志远那天跟我说起过一个人。他说,当年把他送到福利院的人,他记不清了。但福利院有个李叔,对他很好。
李德福。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5.
刘美凤真的找了媒体。
那天下午,一辆白色的采访车停在村口。两个人扛着摄像机,跟着一个女记者走进来。
刘美凤穿了一身黑裙子,画了淡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站在我家院子外面,对着镜头说话。
“十三年前,我和丈夫刚下岗,家里揭不开锅,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她声音哽咽,拿手帕擦眼角,“没办法,才把孩子送到福利院。这些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每年他生日,我都会默默流泪……”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
“现在我们的条件好了,就想把孩子接回来,给他更好的生活。谁知道……”她看向我家的方向,叹了口气,“养父母不肯放人。”
记者问:“您是说,养父母不同意?”
“是啊。”刘美凤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养了十年。但孩子是我生的,血缘关系是改不了的啊。我只是想认回自己的孩子,这有什么错呢?”
她说着,又哭起来。
记者递上纸巾,满脸同情。
周建国站在一旁,配合地叹气。
“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希望社会能主持公道,让我们一家团聚……”
这段采访当天晚上就在网上传开了。
标题很刺眼:“状元亲生父母寻亲十三年,养父母拒绝归还孩子”。
评论区吵成一团。
有人说:“血浓于水,亲生父母想认孩子有什么错?”
有人说:“养了十年,说拿走就拿走?太没人情味了。”
还有人说:“看看这穷乡僻壤的,孩子跟着亲生父母肯定更有前途。”
我不看手机,是志远读给我听的。
他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念着那些评论,声音越来越低。
“妈,别看了。”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摇摇头。
“没事。”
“您又说没事。”他盯着我,“您的胃药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胃药?”
“别装了。”他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盒止痛片,“您以为我不知道?您胃疼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