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37:13

欧阳大山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晨光斜照,把土墙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沉默的审判。几只母鸡在墙角咕咕啄食,羽毛蓬松,却没人理会。院中尘土未扫,脚印凌乱,显然已聚集许久。空气里弥漫着旱烟与焦糊味混合的气息,那是欧阳德厚的烟斗在燃烧,也是愤怒在发酵。

欧阳德厚坐在门槛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他手里攥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旱烟袋,铜头已被磨得发亮,烟锅里还燃着半截烟丝,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三个堂叔站在旁边,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像毒蛇吐信,窸窣作响。欧阳小满躲在窗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得像星子,却又盛满了担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爹,”欧阳大山心里一沉,脚步却稳如磐石,“您咋起这么早?”

“早?”欧阳德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涩意,“我再不起,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卖了?!”

他猛地站起来,烟袋杆直指儿子鼻尖,手背青筋暴起,像老树盘根:“说!彩礼钱呢?!”

满院子的目光如针扎来。欧阳大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份修改后的承包合同,纸张已有些褶皱,边角磨损,却盖着鲜红的公章,像一枚烙印。接着,他缓缓掏出那一沓“大团结”,厚厚一叠,用麻绳捆着,在晨光下泛着油墨与汗水混合的光泽。

“爹,”他平静地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院子,“钱在这,我还多赚了五百。”

满院子一片哗然。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欧阳德厚愣住了。他看着那沓厚厚的钞票,又看着儿子手里的合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微微发抖,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金子,又像在掂量一个陌生的儿子。

“你……你……”他哆嗦着接过合同,老花眼凑近纸面,逐字逐句地看,眉头从紧锁到松动,再到震惊,“这是……”

“后山荒地,十亩,”欧阳大山说,语气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转给王德发二十亩,赚了两千。剩下的十亩,是咱家的。”

“王德发?”欧阳德全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养兔子的万元户?”

“对,”欧阳大山点头,目光扫过三位堂叔,“他出的价高,两千块,现钱。”

三个堂叔交换了一下眼神,起初是愤怒,觉得这小子败家;接着是惊讶,两千块!;最后,竟浮现出一丝藏不住的羡慕,像饿狗闻到了肉香。

两千块。在1985年,这是天文数字。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挣不到五百。这钱,能买十头牛,能盖三间砖房,能让人在县城买下一套小院。

“大山,”欧阳德厚的声音软了下来,但眉头依然紧锁,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你……你包那荒地干啥?那地方,连草都不长,石头比土多,你拿它当宝了?”

“爹,”欧阳大山扶住老人的肩膀,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您信我吗?”

又是这句话。

欧阳德厚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分到土地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的父亲:“爹,您信我吗?”父亲抽着烟,沉默良久,只说了一个字:“信。”

“我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又像在交付一生的重量,“爹信你。”

“那就好,”欧阳大山笑了,嘴角扬起,像破晓的光,“爹,三天后,您就知道了。这十亩地,能让咱家翻身。”

他转向三个堂叔,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三位叔,今天的事,劳您们操心了。等事情成了,大山请您们喝酒。”

三个堂叔讪讪地笑着,摆手说“不用不用”,可眼神里的贪婪藏不住,像饿极了的乌鸦盯着刚出土的红薯。欧阳大山心里冷笑。前世,这三个堂叔可没少占他家的便宜。大伯欧阳德全,借了他家三百块钱,到死都没还,临终前还说“死了就两清了”。二叔欧阳德贵,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把家里的耕牛牵走了,说是“抵债”。三叔欧阳德富,倒是没直接坑他,但也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说他“一辈子穷命,娶不上媳妇”。

这一世,他要让这些“亲戚”,一个个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不是以怨报怨,而是以理服人,以势压人,让他们在事实面前,低头认错。

“爹,”他扶老人进屋,声音轻柔,“您歇着,我去给您做早饭。”

“你……你会做饭?”欧阳德厚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会,”欧阳大山笑了笑,眼神温和,“以后,我天天给您做。”

厨房里,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土墙上的影子摇曳不定。欧阳小满正在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迸出,像夜空里的流星。她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春天。

“哥,”她轻声问,“你真的赚了两千块?”

“真的,”欧阳大山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清澈见底,倒进陶盆,开始和面。面粉洁白,像雪,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像命运的转折,“小满,哥问你,你想不想住砖瓦房?”

“想啊,”小满脱口而出,随即又低下头,声音轻了,“可是……咱家哪有钱……”

“没有可是,”欧阳大山打断她,语气坚定如铁,“一个月后,哥给你盖砖瓦房。三个月后,哥送你去县城读高中。三年后,你考上大学,哥送你去北京。”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而温柔,像一口永不干涸的井:“哥说到做到。”

小满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火光猛地一跳,映红了她的脸,也映亮了她眼中的泪光。

“哥,”她轻声说,“你变了。”

“变啥了?”

“变得……变得像个大人了,”小满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你只会听张曼丽的,她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现在,你会保护我们了。”

欧阳大山的手顿了顿,面团在掌心微微发黏。他想起前世,自己为了讨好那个退婚的女人,让父亲卖血换彩礼,让妹妹辍学去打工。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拉着他说:“大山,爹不怕穷,怕你没骨气。”

“哥以前傻,”他说,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以后不会了。”

他揉着面团,忽然想起一件事,声音放得更轻:“小满,哥问你,咱村小学,那个林老师,她……她成分不好,是吧?”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她爷爷是地主,文革的时候被打倒了。她爸……听说死在牛棚里了。”

“那她妈呢?”

“改嫁了,嫁到外地去了,不要她了,”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风听见,“她一个人,住在学校那间破宿舍里,冬天没炭,夏天没扇,可惨了。哥,你问这个干啥?”

欧阳大山没有回答。

他想起今早在老槐树下,林婉清递给他五块钱时的模样。她低着头,手指冰凉,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没事吧?”那双眼睛,像雨后的溪水,清澈却藏着痛。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没啥,”他说,低头继续和面,面团在他手中渐渐成形,像命运的轮廓,正在被他亲手重塑,“就是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