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村里炸开了锅。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三遍，各家各户的灶膛就已燃起烟火，炊烟如灰白的蛇，袅袅盘旋在村落上空。可今天的炊烟，似乎都带着议论的热度。井台边、猪圈旁、晒谷场上，三五成群的老娘们凑在一起，压着嗓子，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四处乱飞。
“听说了吗？张曼丽那个孩子，不是欧阳大山的！”一个胖婶子一手拎着木桶，一手比划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啥？”另一个瘦女人瞪大眼，手里的搓衣板差点掉进水盆，“那是谁的？”
“镇上的放映员！叫周建国！”胖婶子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两人好了半年了，张曼丽早就是他的人了！婚礼那天，欧阳大山当场掀了桌子，可不是傻，是早有准备！”
“哎哟——”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像被烫了嘴，“那她还敢嫁给欧阳大山？这不是骗婚吗？拿人当傻子耍呢！”
“可不是嘛！”胖婶子一拍大腿，“听说欧阳大山早就知道了，故意在婚礼上揭穿的，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啧啧，这王家，丢人丢大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比春风吹得还快。欧阳大山挑着水桶从井边走过，扁担吱呀作响，水桶里的井水晃荡着，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他听见几个老娘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他过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像见了鬼。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朗：“婶子们早啊。”
“早……早……”几个老娘们讪讪地应着，手里搓着衣服，却忘了用力，等他走远了，又立刻凑在一起，声音比刚才还高：“看见没？那小子，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见人就低头，走路都贴着墙根，现在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都带刺！”
“可不是嘛！听说他包了三四十亩荒地，还转给王德发，赚了两千块！那荒地，石头缝里能长出金子？”
“你懂啥？人家现在有靠山，跟万元户搭上线了！”
欧阳大山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他脚步沉稳，水桶晃荡，水波轻拍桶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在应和他内心的节奏。他挑着水回到家，院门半掩，柴烟从灶房缝隙里钻出，带着一股焦糊的麦秸味。父亲正蹲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绪。
“爹，”他放下水桶，水花溅出，湿了鞋面，“咋了？”
“大山，”欧阳德厚抬起头，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外面……外面都在传，说曼丽那孩子，是别人的……”
“嗯，”欧阳大山坦然承认，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是我的。”
“你……你咋知道的？”欧阳德厚瞪大了眼睛，烟斗停在嘴边，忘了吸。
“神仙托梦，”欧阳大山笑了笑，开始往水缸里倒水，水声哗啦，像在冲刷旧日的污浊，“爹，您别操心这些了。今天，还有大事要办。”
“啥大事？”
欧阳大山直起身，看着父亲，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那叠信纸，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却保存得极好。最上面一张，正是张曼丽写给周建国的那封，字迹娟秀，情意绵绵，落款是“爱你的曼丽”，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欧阳德厚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燎过。他一辈子老实，从没想过，自己会卷入这种丑事，更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拿着这种东西，像拿着一把刀。
“这……这……”他哆嗦着，“这要是拿出来，曼丽……曼丽就没法活了……”
“爹，”欧阳大山按住父亲的肩膀，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她骗婚的时候，想过咱家没法活吗？她让我卖血换彩礼的时候，想过您会死吗？”
“死？”欧阳德厚愣住了，烟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肝炎，”欧阳大山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老人心上，“卖血会感染肝炎，肝炎会转成肝癌。爹，您要是再为这事操心，再为这事卖血，您……您活不过五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鸡不叫了，连院角的狗都安静下来。
欧阳德厚的手抖得厉害，眼眶红了。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偷偷去镇上卖血，换来的钱全给了王家做彩礼。他想起儿子那段时间脸色发黄，瘦得皮包骨头……原来，那不是委屈，是命在流逝。
“你……你咋知道？”他声音沙哑。
“神仙托梦，”欧阳大山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爹，您信我吗？”
又是这句话。
欧阳德厚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儿子。他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得不像是在说谎。而且，那些信，那些证据，那些精准的预言……都像在告诉他：这不是冲动，是复仇，是重生者的清算。
“我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爹信你。”
“那就好，”欧阳大山笑了，笑容如破晓的光，驱散了院中的阴霾，“爹，您去叫上三位叔，还有村里的长辈。今天，咱们去张家，做个了断。”
他转身走进屋，从床下拖出一口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转一响的票据——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每一张都盖着红章。他轻轻抚过那张自行车票，嘴角微扬。
今天，他不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要让全村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废物，谁，才是未来的主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