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回到了1980年。
作为2023年的金融精英,我竟成了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普通工人。
看着墙上的“劳动最光荣”标语,我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代,遍地黄金。
国债、邮票、股票认购证,财富密码在我脑中疯狂闪现。
但当我想起前世妻儿的面庞,却毅然放弃了北上广的机遇。
留在这座即将衰落的工业城,我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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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陈越猛地睁开眼。
一股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老式医院特有的霉味直冲鼻腔。视线里是斑驳的绿色墙围,上面用红漆刷着模糊的标语,头顶昏暗的白炽灯微微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这不是他在上海陆家嘴顶层公寓的意大利定制地板。
剧烈的眩晕感攫住了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同时嘶鸣。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感觉全身虚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小陈?醒了?快别动!”一只粗糙温暖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越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张布满皱纹、写满关切的脸。是车间老师傅,王建国。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边的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毛主席像章,帽檐下露出的花白头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额头上。
王师傅……他不是早在零三年厂子彻底倒闭后,就因肺癌去世了吗?
陈越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冰凉的恐惧。他转动眼珠,看向四周。狭小的房间里挤放着几张铁架病床,床单泛黄,墙壁上除了标语,还挂着一本厚厚的、纸页卷边的老式日历。
1980年,5月,13日,星期二。
一九八零年?五月十三号?
他记得这个日子。他怎么会不记得?就在这一天,他,二十一岁的二级钳工陈越,因为在车床边连续加班赶一批紧急任务,疲劳过度,眼前一黑,额头磕在冰冷的金属操纵杆上,被工友们手忙脚乱地抬进了厂医务室。
可这明明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他应该是六十三岁的陈越,是经历过下岗大潮、摆过地摊、最终在股市和房地产中搏杀出一片天地,身家亿万,却妻离子散、孤独终老的陈越。他应该死在2023年那个冰冷的雨夜,死在空无一人的豪华别墅里,死在对他唯一的儿子陈星无尽的悔恨之中。
而不是现在这样,躺在这里,听着王师傅带着责备的关怀:“你说你,年轻轻的,拼啥命?任务再紧,能有身子骨要紧?”
那粗糙的手掌拍在他的胳膊上,带着属于这个时代、这个东北老工业基地特有的、钢铁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陈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幻觉?弥留之际的梦境?可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如此真实,消毒水的气味真实得让他想吐,王师傅掌心的老茧刮过他手臂皮肤的触感也清晰无比。
“水……”他终于嘶哑地挤出一个字。
王师傅赶紧转身,拿起床头柜上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白色搪瓷缸,里面是半缸温开水。缸子边缘有几个不易察觉的磕碰掉瓷后留下的黑点。
陈越就着王师傅的手,小口啜饮着带着铁锈味的白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他的大脑却在以2023年的速度疯狂运转。
1980年。改革开放刚刚拉开序幕。南方沿海地区开始暗流涌动,而这片被誉为“共和国长子”的黑土地,仍沉浸在大型国有重工业最后的辉煌里。工人们还坚信着“以厂为家,终身制”的铁律。
但他知道,用不了几年,伴随着国家经济转型的阵痛,这里的无数工厂将如同被抽去基座的巨人,轰然倒塌。下岗、失业、贫困、绝望……将如同瘟疫般蔓延。他的家庭,他认识的许许多多的人,都将被卷入这场时代的洪流,挣扎,沉浮。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知晓未来四十多年经济走向、清楚每一个风口和陷阱的人,现在就站在,不,躺在这个时代的起点上。
国库券!八七年才开始试点流通,九零年左右才完全放开,中间的利差大得惊人!还有八零年的猴票,现在才发行,面值八分,几十年后一枚就能换一套房!九二年的股票认购证,上海、深圳……
一个个财富密码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只要抓住任何一个,他都能轻易积累起超越这个时代任何人想象的财富。他可以立刻动身去南方,去深圳那个现在还是小渔村的地方圈地,去海南参与那片最早的热土开发……
野心如同野火,瞬间燎遍了他思维的荒原。
但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端着一個铝制饭盒走了进来。她穿着碎花衬衫,蓝色的确良裤子,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哭过。看到陈越睁着眼,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快步走到床边。
“越哥!你醒了!吓死我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李秀兰。他前世的第一任妻子,陈星的母亲。
前世的画面如同碎裂的玻璃,猛地扎进陈越的意识。他记得秀兰在下岗后,为了省下钱给他和儿子交学费,在寒冬里步行十几里路去批发市场扛大包,冻坏了腿,落下终身的病根。他记得后来自己为了所谓的“出路”,常年在外奔波,把她和年幼的儿子丢在家里,最终感情破裂,黯然离婚。他记得她离开时那双曾经明亮、后来只剩下疲惫和麻木的眼睛。
愧疚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那熊熊燃烧的财富野心,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熄了大半。
“我没事,”陈越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他努力想对秀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就是有点累。”
秀兰把温热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小米粥和一点咸菜。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碰他额头上那块显眼的青紫,又怕弄疼他似的缩了回去,只轻声说:“以后可不敢这么拼命了,我和……我们都担心着呢。”
她没说出口的是,他们刚刚领了结婚证,还没办仪式,厂里分配的筒子楼单间也才批下来,一切都刚刚开始。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越看着她年轻却已初现生活操劳痕迹的脸庞,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担忧,再想到前世那个沉默寡言、早早生出白发的前妻,心脏像是被浸入了酸液里。
他改变了主意。
去他妈的北上广深,去他妈的遍地黄金。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重复前世那条看似成功、实则布满遗憾的老路。那些巨大的财富机遇,让它们见鬼去吧。或许,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更隐蔽、更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方式,去获取必要的启动资金。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立刻抛下这里的一切,去南方追逐那些风口。
他要留在这里,留在秀兰身边,留在星儿(虽然他现在还没出生)身边,留在这座注定要经历阵痛、无数工友命运将被改变的城市。
他能改变多少?
看着秀兰,看着旁边一脸憨厚关切的王师傅,看着窗外厂区那高耸的、正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和远处一排排灰扑扑的家属楼,陈越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煤烟、钢铁和消毒水的,属于1980年东北工业城市的独特空气。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脚下的路,将完全不同。
“秀兰,”他轻声说,声音稳定了许多,“我饿了。”
李秀兰连忙打开饭盒,舀起一勺小米粥,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窗外,广播里响起了下班的号子声,嘹亮而悠长,伴随着工人们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陈越咽下那口温热的小米粥,目光越过秀兰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天空。
他的黄金时代,以这样一种他从未预料的方式,悍然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