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35:42

刘办事员那双嵌在圆脸上的小眼睛,在昏暗走廊里贼亮,像某种夜行动物。他嘴里的酒气混着劣质烟草味,喷在陈越脸上:“小陈,我有个亲戚,在区副食品公司管仓库,他们那儿有台老古董和面机,拌大酱用的,趴窝半年了,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修不好,眼看就要影响旺季生产。你要能修好,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越眼前晃了晃。

三十块?陈越心中一动。这相当于他大半个月工资了。但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刘办事员这种人。

“什么型号的机器?毛病大概在哪?”陈越没直接应承。

“嗨,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个铁疙瘩,带个电机,搅不动了。他们急着用,又没钱申请买新的,上头批不下来。”刘办事员搓着手,“我那亲戚说了,修好了,除了工钱,还能想办法‘匀’点厂里内部处理的瑕疵罐头、挂面啥的,都是好东西。”

内部处理……瑕疵品……陈越明白了。这是计划外物资,通过非正式渠道流转,是这年代一种心照不宣的“福利”或“交换”。风险与机遇并存。

“机器在哪?我得先看看。”陈越谨慎道。

“就在他们后头仓库的小院里,晚上没人。明天……明天下了班,我带你去瞅一眼?”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陈越跟着刘办事员,骑了快四十分钟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一片低矮、墙体斑驳的仓库区。空气里弥漫着酱菜、咸鱼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味。副食品公司的仓库小院藏在深处,铁门虚掩。刘办事员熟门熟路地推开,里面堆着摞成山的麻袋和木箱,只有角落里一盏瓦数不足的电灯,昏黄地照着那台机器。

确实是个铁疙瘩。一台老式的立式螺旋和面机,主体是厚重的铸铁外壳,锈迹斑斑,顶部的电机罩子歪斜着,传动轴裸露,干涸的面垢和酱渍像一层丑陋的痂,死死扒在搅拌叶片和内壁上。

“就这玩意儿。”刘办事员的亲戚,一个穿着藏蓝色旧工作服、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递给陈越一支“大生产”香烟。

陈越摆手没接,走近机器。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像老中医一样,先围着它转了两圈,耳朵贴近听了听(虽然没通电),又用手电筒仔细照看传动部位、齿轮箱缝隙和电机接线盒。浓重的、类似食物腐败的酸馊味和铁锈味直冲鼻腔。

“电机可能烧了,或者轴承卡死。传动齿轮估计也有磨损,甚至打掉了齿。”陈越初步判断,“里面太脏,不彻底清理拆开,看不出具体毛病。”

仓库管理员老张(刘办事员的亲戚)脸色更苦了:“能……能修吗?拆开……我们可不会装回去。”

“我需要工具,合适的扳手、拉马,可能还得更换轴承和齿轮。”陈越沉吟,“配件不好找,尤其是这种老型号。”

“配件……”老张和刘办事员对视一眼,刘办事员凑近压低声音:“小陈,你不是在机械厂吗?你们厂废料库,或者维修班,有没有……类似的旧零件?只要能转起来就行,精度要求不高。”

陈越心下了然。这是要他利用厂里的资源。风险更大了。但看着眼前这堆绝望的废铁,和两人眼中那点焦急又侥幸的光,他脑子里快速权衡。三十块钱现金,加上能“匀”出来的计划外食品,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笔不小的“启动资金”。更重要的是,这或许能打开一条隐秘的、获取额外资源和人脉的渠道。

“我只能试试看,”陈越最终说,“不能保证一定成。需要时间找零件,清理机器也得花功夫。而且,万一拆开发现核心部件损毁严重,我也没辙。”

“试试,尽管试试!”老张连忙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工具我这儿能找到一些不全的,缺的你看要啥,我想办法。零件……就拜托你了。只要能转,钱和东西都好说!这机器再趴下去,我这岗位都悬。”

地点定在三天后的晚上。陈越用了两天时间,在红星机械厂的废料库里“淘宝”。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堆满了历年来淘汰、报废的机器残骸和零件,像个金属坟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凭借记忆和有限的资料,寻找可能与那台老式和面机匹配的轴承、齿轮。这不容易,型号五花八门,很多标记模糊不清。他偷偷带进来游标卡尺,仔细测量比对。

同时,他在车间更加低调勤恳,将“自动退刀装置”的改进细节整理成简单易懂的说明,交给孙技术员,绝口不提其他。郭师傅对他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丝,偶尔会指使他帮忙递个精度要求高的零件,算是一种无言的认可。

第三天晚上,陈越背着个沉甸甸的旧帆布工具包,再次来到副食品仓库小院。工具是老张东拼西凑的,有些并不趁手。灯光比上次更暗,飞蛾和小虫围着灯泡乱撞。

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断开电源,验电。拆卸电机。陈越的动作稳定而熟练,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钳工。沉重的铸铁外壳,锈死的螺栓,每一下都需要巧劲和力气。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工装背心。老张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擦汗,眼神从怀疑渐渐变成惊讶和信服。

电机拆开,一股焦糊味散出。定子绕组果然烧黑了一部分,轴承散了架。传动箱打开,里面满是干硬板结的酱料污垢,两个斜齿轮磨损严重,其中一个崩掉了两个齿。

“电机得重绕,至少得换轴承。齿轮也得换。”陈越抹了把汗,给出结论。

老张脸色发白。这远超他预想的“小修小补”。

陈越没说话,从工具包里拿出他在废料库找到的“宝贝”:一个同型号、只是有些旧但完好的电机(从一台报废的粉碎机上拆下的转子),一对尺寸接近、可以打磨修改后适配的齿轮,还有新旧不一的轴承和密封件。

“这是……”老张眼睛瞪大了。

“试试。”陈越言简意赅。他没解释来源,老张也没问。这种时候,心照不宣是唯一的规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枯燥、繁琐又极度需要专注的体力与技术活。清理积垢,打磨齿轮啮合面,修改键槽,安装新轴承,更换密封圈,重新组装传动箱,安装电机,校正同轴度……陈越全神贯注,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工具、冰凉的金属部件和必须严丝合缝的精度要求。灯光将他忙碌的身影放大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而执着的皮影。

老张从最初的忐忑,到后来的屏息凝神,再到最后,看着那台原本死气沉沉的机器,一点点在陈越手中恢复结构,眼中已满是敬畏。

凌晨三点多,最后一个螺栓被拧紧。陈越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肩膀和脖颈,示意老张合闸。

“咔哒。”电闸推上。

昏黄灯光下,那台铁疙瘩先是沉寂了一秒,随即,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传动轴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旋转起来!搅拌叶片跟着转动,虽然空载,但运行平稳,没有异响!

“成了!真成了!”老张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又赶紧捂住嘴。

陈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隐秘的成就感。他不仅修好了一台机器,更像是在这个僵硬板结的时代缝隙里,凭借自己的力量,撬开了一丝光亮。

老张说话算话,当场数出三张“大团结”,又搬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十来个稍有磕碰的水果罐头,几包压碎了些的鸡蛋挂面,还有两条用旧报纸包着的、油脂微微渗出的腊肠。

“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陈师傅,你可是救了我的急了!”老张握着陈越的手,用力摇晃。

陈越没多客气,将钱和东西仔细收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报酬,更是一条刚刚打通的、脆弱的“地下”渠道。

骑车回到筒子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轻手轻脚开门进屋,秀兰还在熟睡,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怀孕让她更加嗜睡,也更容易疲惫。

陈越将东西藏好,只把腊肠拿出一截,小心地挂在窗外通风处。然后他就着冷水擦了把脸,躺到床上。身体极度疲乏,精神却异常清醒。

三十块钱,沉甸甸地压在枕头下。这笔“巨款”,该怎么用?全部补贴家用?不,他需要让它生出更多的钱。

猴票……他的思绪再次飘到这个念头上。1980年发行的庚申年猴票,面值八分,现在应该已经发售了,但在这个北方工业城市,关注的人恐怕极少,大多作为普通邮票被使用、消耗。如果能收到一些……

还有,刘办事员这条线,也许能延伸到其他有维修需求的“计划外”单位。但必须极度小心,次数不能多,目标不能大,否则就是“投机倒把”,后果不堪设想。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机器的轰鸣声即将再次填满这座城。陈越闭上眼,在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中,在即将到来的新一天的喧嚣前,短暂地休憩。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狭窄的钢索上,一边是家庭的温饱与未来的希望,一边是时代的雷池与风险的无底深渊。但既然重活一次,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工具”和枕头下的“资本”,在钢铁与生活的缝隙里,一步步凿出自己的路。

而此刻,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煤烟,照进筒子楼狭窄的窗棂,落在他疲惫却坚毅的侧脸上。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已经开始。黄金时代的序幕,从来不是温情脉脉,而是带着机油与铜锈的气息,在现实的坩埚里,悄然冶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