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35:22

技术科的“旧设备小改小革,降耗提效”小组,第一次碰头会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借用了一间闲置的小会议室。昏黄的灯光下,长条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除了陈越,还有孙技术员、另外两个年轻技术员,以及从几个主要车间抽调来的老工人代表,其中就有陈越车间的赵主任,还有一车间的一位八级钳工,姓郭,花白头发,沉默寡言,眼神像尺子一样锐利。

孙技术员主持会议,先是传达了厂里李副厂长的指示精神,强调了在现有条件下挖潜增效的重要性,然后让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各自车间设备或工艺上存在的问题,或者有什么“土办法”、“小窍门”。

气氛起初有些沉闷。老工人们习惯了埋头干活,听领导安排,这种“献策”会让他们有些不自在。郭师傅更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赵主任为了活跃气氛,先开了口,拿陈越修好牛头刨床的例子说事:“……所以说,咱们工人里头有能人!关键是要发现,要鼓励!像小陈这样,肯动脑子,就能解决问题!”

众人的目光落在陈越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的。陈越谦逊地低下头,没接话。

接着,另一个年轻技术员说了说他在资料上看到的,关于车床润滑系统的一点改进设想,试图减少漏油。郭师傅听到这里,磕了磕烟袋锅,冷不丁冒出一句:“想法是好,改那油路,得停机吧?停一天少出多少活儿?改完了要是不灵,耽误的生产谁负责?油漏是烦人,可机器它转着啊。”

一句话噎得年轻技术员脸通红。孙技术员打圆场:“郭师傅说得对,任何改动都要考虑实际生产影响,稳妥第一。”

陈越知道,郭师傅代表的是最普遍也最顽固的保守思想:机器能转就行,别瞎折腾,万一折腾坏了,责任担不起。这种思想,是技术革新最大的阻力之一。

轮到他发言时,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大刀阔斧的改进方案,那会立刻成为靶子。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普遍存在、人人头疼的问题。

“孙工,各位师傅,”陈越声音平稳,“我在三车间操作车床,有个小问题困扰很久。咱们加工那个M24的连接件外螺纹,用的是老式的手动挑扣法,对老师傅来说没问题,但新手或者稍一疲劳,就容易出现烂牙、深浅不一,废品率高。而且手动进给,效率也上不去。”

他顿了顿,看到郭师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赵主任也点了点头,显然深有同感。

“我最近翻旧杂志,看到外地有厂子,给普通车床加装了一个简易的‘自动退刀’装置,就是利用原有的光杠,加个小连杆和弹簧机构,挑扣到尺寸能自动退刀,避免多走刀刮坏螺纹。结构不复杂,用废料就能做。我在家……用木头做了个模型,感觉可行。如果能在咱们厂一两台床子上试试,或许能降低这类螺纹件的废品率,也能减轻点劳动强度。”

他没有提什么数控、液压,只说一个基于现有机械结构的“小玩意”。模型也是真的,是他用车间废木料偷偷做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哦?木头模型?带来了吗?”孙技术员来了兴趣。

陈越从带来的旧挎包里,拿出那个用木块、铁丝和皮筋组成的简陋模型,放在桌上,比划着讲解原理。模型虽然粗糙,但传动和退刀的逻辑一目了然。

郭师傅放下烟袋,拿过模型,粗糙的手指拨弄了几下,眉头皱着,但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有点意思……不过,弹簧劲儿大了小了都不行,得调。装上去会不会影响车床别的操作?”

“可以设计成快装快拆的,不用的时候就拿下来,不影响原有功能。”陈越早有准备。

赵主任拍板:“我看行!又不伤筋动骨,就在咱们车间找台床子试试!废料库里找找,让小陈带着人弄!”

第一次小组会,陈越的提议成为了唯一被采纳、即将进入实际试验阶段的方案。这让他松了口气,也提醒自己更要小心。出头椽子先烂,尤其是在郭师傅这样的人面前,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务实和对老师傅经验的尊重。

接下来的日子,陈越更加忙碌。白天完成生产任务,工余时间就带着两个自愿帮忙的青工,在废料堆里翻找合适的钢材、弹簧,利用车间的工具加工零件。郭师傅偶尔会背着手过来看看,也不说话,就看。陈越每次都主动请教:“郭师傅,您看这个轴套的配合这样行不?”“这弹簧的预紧力,您经验足,给掌掌眼?”

郭师傅起初只是嗯啊两声,后来也会指点两句:“这销子得淬火,不然用不住。”“那边角料架子上有段更合适的管子。”

模型变成实物,安装在一台较新的C620车床上。第一次试车,陈越亲自操作。车床轰鸣,刀尖划过钢坯,火星飞溅。到了预设长度,只听“咔”一声轻响,刀架在简易机构的作用下迅速自动后退,螺纹收尾干净利落。

围观的工友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连续试加工了十几个件,个个合格,效率比纯手动提升了近三分之一,最关键的是,对操作者技能的依赖大大降低。

“成了!”赵主任眉开眼笑,用力拍着陈越的肩膀。郭师傅没说话,但看着那整齐的螺纹件,微微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李副厂长那里,他特意来车间看了一眼,很是高兴:“好!这就是小改小革的意义!花小钱,办大事!孙工,把这个‘自动退刀装置’整理一下,写个简要说明,看看能不能在其他车床推广。陈越同志,干得不错!”

“自动退刀装置”在厂里小小的轰动了一下。陈越的名字,在技术科和一部分中层干部那里,挂上了号。他拿到了五块钱的现金奖励——这次是真钱,以及一张“技术革新先进个人”的奖状。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陈越把五块钱交给了秀兰。秀兰摸着那崭新的纸币,眼眶有点红,不是为钱,而是为那张奖状。她把它端端正正贴在五斗柜上方的墙上,和结婚证并列。

“我越哥,是先进了。”她小声说,语气里满是骄傲。

家庭的温暖稍稍冲淡了陈越在厂里如履薄冰的谨慎。但他知道,这点成绩远不够。这只是证明了他在“小改小革”上的实用性,距离触及工厂真正的痛点——那些能耗巨大、效率低下、决定产品质量和成本的关键工艺和设备——还很远。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厂里运行的真正脉络。技术科小组是个窗口,但还不够。

他想起了王建国师傅。王师傅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到八级工,带过的徒弟遍布各车间,虽然只是个工人,但资历老,人缘好,知道厂里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和过往的秘辛。

一天下班后,陈越拎着用那五块钱奖金买的一瓶高粱酒和一包花生米,去了王师傅家。

王师傅家也在筒子楼,面积稍大些,但同样简陋。老伴几年前去世了,儿子在外地当兵,家里就他一人。看到陈越拿着酒来,王师傅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高兴。

“你小子,挣点奖金就瞎花!”嘴上责备,手却接过了酒瓶。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陈越没直接问厂里的事,只是聊着车间的活,聊着自己搞那个退刀装置遇到的困难,感谢郭师傅的指点,也隐隐表达了对一些更复杂问题的好奇,比如厂里那几台关键的龙门刨和镗床,为什么总是维修频繁,精度也难保证。

王师傅抿了口酒,叹了口气:“那些大块头,都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老货了,当年也是好东西。可这些年,保养跟不上,配件也缺。维修班那帮人……唉,也不是不想修好,有些毛病是娘胎里带来的,设计就有问题,修修补补管一阵,根治不了。”

“设计问题?”陈越适时露出疑惑。

“嗯。”王师傅压低了声音,“就说那台最大的龙门刨,基础刚性不足,干重活容易颤,影响精度。当年安装的时候地基就没打好,后来想加固,麻烦大了,得停产大修,厂里哪肯?就这么将就着。还有液压系统,漏油漏得厉害,油温一高就软趴趴……这些,技术科那帮秀才不是不知道,报告打上去多少回了,没用。要改,得花钱,花大钱!还得停产!谁拍这个板?搞好了不一定有功,搞砸了责任谁担?”

陈越默默听着,心里渐渐明晰。技术问题背后,是资金问题,是责任问题,是体制的僵化和历史的包袱。李副厂长有改革的心,但能动用的资源和面临的阻力,恐怕远超想象。

“那……厂里现在效益到底咋样?”陈越问了个敏感问题。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又喝了口酒:“吃老本呗。国家计划内的任务,还能勉强糊口。可外面……听说南方有些小厂子,用新设备,成本低,交货快,已经开始抢咱们的订单了。厂领导着急,可急有啥用?船大难掉头啊。”

陈越心中凛然。冲击来得比他前世记忆的还要早一些。时代的浪潮,已经拍打到这座内陆工业巨轮的船舷了。

“王师傅,”陈越给老人斟满酒,诚恳地说,“您说,咱们厂,还有救吗?”

王师傅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良久,才哑着嗓子说:“有没有救,得看人。看有没有真敢干、真能干的人,还得看上头给不给活路。”他抬眼看向陈越,目光如炬,“你小子,心思活,有手艺,是块料。但记住,在厂里,不光要会干活,还得会看路。有些事,急不得。”

这是忠告,也是警告。陈越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师傅。”

从王师傅家出来,夜风带着凉意。陈越抬头看着厂区那片沉默在夜色中的巨大轮廓,心里沉甸甸的,却又燃着一簇火。

路很难,但方向更明确了。他不能只满足于“小改小革”,那救不了厂,也改变不了太多人的命运。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展现巨大效益、又能相对可控地规避风险的项目。需要更多的技术资料,需要更准确地评估厂里真正的技术瓶颈和财务承受力。

同时,家里的担子也在加重。秀兰的孕吐反应开始明显,脸色时常苍白。营养必须跟上。技术科小组没有报酬,那点奖励是杯水车薪。修收音机的“业务”随着名声传出,偶尔会有人从厂外慕名找来,能给个块儿八毛,但也不稳定。

他需要钱,需要更快地积累一些资本,为家庭,也为将来可能需要的“冒险”做准备。

国库券……猴票……这些念头再次泛起,但依然缺乏操作渠道。也许,得想想别的办法,一些更贴近这个城市、这个厂区生态的办法。

就在他苦苦思索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通过修收音机的“网络”,悄然找上门来。

来人是厂里后勤科的一个办事员,姓刘,住在隔壁楼。他家的收音机唱戏声总夹杂着烦人的交流声,陈越给治好了。这次刘办事员来,不是为了收音机。

他神神秘秘地把陈越拉到走廊角落,低声说:“小陈,听说你电工、机械都懂点?有桩生意,不知道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