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36:00

晨光带着铁灰色的冷冽,终于彻底撕开了夜幕。陈越只阖眼不到两小时,尖锐的起床号就在筒子楼之间凄厉地回荡起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所有人的梦境。

秀兰被惊醒,下意识地摸向身边。陈越已经坐起身,动作利落地套上那身洗得发硬、带着机油味的工装。

“你再睡会儿,”他按了按秀兰的肩膀,声音低哑,“早饭我去食堂打。”

秀兰却挣扎着要起来:“哪能让你去,我……”

“听话。”陈越语气不容置疑,将她轻轻按回枕头上。怀孕的秀兰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脸颊似乎比昨天更瘦削了些。他心里一揪,从枕头下摸出那三张“大团结”,抽出一张,其余的又小心塞回去。“今天下班,我去买点肉,再买点好的挂面。你中午别对付,罐……我带了罐头回来,在窗台挂着的布袋里,晌午饿了就开一个吃。”

他没说具体,但秀兰看到了他眼底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不再坚持,只是轻轻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力道,传递着无言的信任和担忧。

陈越匆匆洗漱,拿起饭盒去了食堂。空气里弥漫着苞米面粥和咸菜疙瘩的味道,工人们排着长队,哈欠连天,脸上多是麻木的重复。王师傅也在队伍里,看见他,招了招手。

“小陈,脸色不太对啊,昨晚没睡好?”王师傅目光如炬。

“有点闹肚子。”陈越随口敷衍,心里却提防着。王师傅这样的人精,眼睫毛都是空的。

“年轻人,身子骨要紧。”王师傅没深究,转而压低声音,“李厂长那边,对你那个‘自动退刀’挺上心,听说要在几个主要车间推广。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些人,不太乐意。”

陈越心领神会:“郭师傅他们?”

“不止。”王师傅眼神扫过嘈杂的食堂,“动了原有的法子,有些人就显不出能耐了。还有些人,觉得这是瞎折腾,费那劲不如多生产几个零件。厂办那边,也有不同的声音。”他拍了拍陈越的胳膊,“树大招风,稳着点。”

“我明白,谢谢师傅提点。”陈越点头。改革的阻力,从来不仅在机器本身,更在人心,在盘根错节的利益。

白天在车间,陈越更加沉默寡言,只埋头干活。他的“自动退刀装置”已经正式安装在两台常用车床上,孙技术员带着人来录了像(用的是笨重的老式摄像机),说要作为厂里技术革新的材料。陈越被要求演示操作,他一丝不苟,讲解也尽量朴实,突出实用性和对老师傅经验的“借鉴”。郭师傅远远看着,没过来,但也没再表现出明显的抵触。

午休时,陈越没去食堂,而是揣着那张十块钱和几毛零钱,骑车去了市中心的邮电局。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第一步——猴票。

邮电局里人来人往,绿色的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打着哈欠,态度冷淡。陈越走到售卖邮票的窗口,心跳微微加速。

“同志,买邮票。”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要哪种?平信八分,挂号两毛。”女营业员头也不抬。

“八分的……是那种带金猴的吗?”陈越试探着问。

营业员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得奇怪:“庚申年的?有。刚发行没多久。你要多少?”

“我……看看。”陈越说。

营业员不耐烦地拿出一个硬纸板夹,上面整齐地贴着一排排新邮票。果然,那枚著名的“庚申年”猴票就在其中。红底金猴,在陈越眼中,那不是八分钱,而是未来令人眩晕的财富密码。整版面值六块四(80枚),几十年后,其价值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但他不能买整版。太扎眼,也没那么多“合理”的理由。一个普通工人,花六块多巨款买一堆“没什么用”的邮票?简直是自找麻烦。

“给我来……二十张吧。”陈越盘算着,买一版零四张,分两个信封装。理由可以说帮车间老师傅们代买,或者家里有外地亲戚要经常通信。虽然仍有些显眼,但勉强能说通。

“一块六。”营业员撕下两条,每条十张,随手扔在柜台上。

陈越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邮票装进两个旧信封,塞进工装内袋,贴肉放着。薄薄的两张纸片,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主动地运用未来的知识进行投资。一种混杂着罪恶感、兴奋感和巨大不确定性的战栗,从脊椎升起。

他不敢多留,匆匆离开邮电局。下午回到车间,他故意在几个老师傅面前“显摆”了一下新买的邮票,抱怨说家里亲戚多,写信费邮票。众人一笑而过,没人深究。这年代,集邮尚未形成风潮,在工人眼里,邮票就是寄信用的,仅此而已。

下班铃声响起,陈越没有立刻回家。他绕道去了离厂区稍远的农贸市场。这里比副食商店活泛些,有附近农民偷偷拎来卖的鸡蛋、蔬菜,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绑着脚的活鸡。他用剩下的八块多钱,买了两斤肥多瘦少的猪肉(肥肉可以炼油,是硬通货),半只风干鸡,几把品相不错的青菜,又咬牙称了一斤苹果——秀兰最近胃口不好,吃点水果或许能开胃。

当他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回到筒子楼时,立刻引来了邻居们羡慕的目光。

“哟,小陈,发财啦?买这么多好吃的!”隔壁李婶夸张地叫着。

“秀兰有了身子,得补补。”陈越笑着应付,快步走回家。他不能露富,一点都不能。

秀兰看到这么多东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钱:“怎么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

“该花的。”陈越打断她,麻利地开始收拾。他将腊肠取下一截,和猪肉一起洗净。风干鸡用温水泡上。青菜择好。苹果仔细擦干净,放在秀兰手边。“你坐着,今天我来做饭。”

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弥漫起久违的肉香。炼猪油滋啦作响的声响,腊肠蒸熟后独特的咸香,还有米粥翻滚的咕嘟声,交织成一首令人安心又渴望的协奏曲。秀兰靠在床头,看着陈越在煤炉前忙碌的背影,眼眶又有些发热。这种被细致呵护的感觉,陌生而滚烫。

晚饭是油润的猪油拌饭,蒸腊肠,炒青菜,还有一碗撇去了油花的鸡汤。秀兰吃了怀孕以来最踏实的一顿饭。陈越自己吃得不多,心思却飘远了。

猴票算是埋下了一颗种子。副食品公司那条线,需要冷却,不能频繁使用。那么,下一步呢?技术科的小组,需要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才能获得真正的话语权。他想起了王师傅说的龙门刨床问题——基础刚性不足,液压系统漏油。这是硬骨头,但也是能见真章的地方。

能不能提出一个“低成本、分阶段”的加固和液压系统改造方案?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用最少的钱,先解决最影响精度和能耗的问题?这需要更精确的现场测量、受力分析和液压原理图。这些资料,技术科可能有,但他一个钳工,很难直接接触到。

或许……可以从孙技术员那里入手?

几天后,陈越趁一次去技术科送改进说明的机会,故意在孙技术员面前“请教”。

“孙工,上次听您提到设备基础的重要性,我回去琢磨我们车间那几台老床子,确实感觉干重活时震动大。咱们厂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料?比如基础的受力计算,或者设备安装的规范?我想学习学习,看看能不能在日常保养上注意些,减少点震动对精度的影响。”

他态度诚恳,问题也落在“学习”和“辅助保养”上,显得上进且无害。

孙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对陈越好学的态度很欣赏:“这方面的资料……技术科档案室有一些,不过大多是些老图纸和通用规范。设备档案可能不全。你想看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找找看,有些过了保密期的旧资料,你可以借去看看,但不能带出技术科,就在隔壁空屋子看,看完还我。注意别弄脏弄坏了。”

“谢谢孙工!太感谢了!”陈越一脸感激。这比他预期的还要顺利。

于是,陈越获得了一个宝贵的机会:在工余时间,可以泡在技术科隔壁那间堆满旧图纸和资料的房间里。房间灰尘很大,光线昏暗,但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座宝库。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些泛黄的图纸、模糊的计算手稿、甚至是一些早已过时的苏联技术译文。他重点寻找与大型机床基础、液压传动相关的资料,并结合前世记忆,快速吸收、筛选、印证。

他不敢做笔记,只凭大脑强行记忆关键数据和结构要点。同时,他利用一切在车间的机会,仔细观察那台问题最大的龙门刨床的运行状态,倾听异响,感受震动,甚至偷偷用卷尺和自制的水准仪(一个装水的透明软管)进行最简陋的测量。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这个计划如果能成,或许能真正敲开技术革新的大门,但也可能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就在他沉浸于资料和构思时,家里却传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秀兰的孕吐突然加剧了,几乎吃不下东西,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筒子楼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害喜”,熬过去就好。但陈越知道,营养不良对孕妇和胎儿的危害。

钱,又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猴票远水不解近渴。副食品公司那条线,短时间内不能再动。

焦灼中,刘办事员又像幽灵一样出现了。这次,他没提维修,而是带来了一个更隐晦、也更危险的信息。

“小陈,听说你手头……有点活钱?”刘办事员的小眼睛在走廊阴影里闪烁着,“有个路子,来钱快,就是……有点悬。”

陈越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黄金时代的探路者,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与烈焰之上,而他,已经听到了冰层下方,暗流汹涌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