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36:19

刘办事员那双眼睛,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幽绿“安全出口”字样映衬下,泛着一种病态的、攫取的光。他嘴里喷出的廉价烟酒气,混着陈越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秀兰日渐憔悴带来的焦灼,在狭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

“来钱快?有点悬?”陈越没动,只是把手里刚打回来、还温热的饭盒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比对方更低,“刘哥,我是个工人,只会摆弄铁疙瘩,太‘悬’的路子,怕走不稳。”

“嘿,瞧你说的。”刘办事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又凑近了些,几乎耳语,“不是让你去干啥作奸犯科。是‘对缝’,听说过没?”

陈越瞳孔微缩。对缝,这词他太熟了。八十年代初计划经济的裂缝里滋生的怪物。利用信息差、关系网,倒腾计划指标、紧缺物资、甚至批文条子,左手倒右手,空手套白狼。利润惊人,风险更是惊人,一旦被抓住,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前途尽毁都是轻的。

“刘哥抬举了,我哪有那个门路。”陈越摇头,转身欲走。这不是他现在能碰的,至少不能通过刘办事员这种明显不靠谱的中介去碰。

“别急啊!”刘办事员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不小,“不是那种大‘对缝’。是小打小闹,绝对安全!”他急急道,“我有个铁哥们,在物资局下属的回收公司,他们那儿堆了不少‘报废’的工业电机、旧轴承,还有铜线铝线。手续上……有点瑕疵,按废铁价出。但你知道,这里头很多玩意儿,拾掇拾掇,或者拆了卖零件、卖铜,价钱能翻好几番!就是得找个懂行的,能挑出真正有搞头的,还得有地方悄悄处理掉。你懂技术,又有路子……”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越。

废品?瑕疵品?陈越心脏猛跳了两下。这听起来比直接倒卖指标“安全”些,操作空间也似乎更大。他确实需要钱,秀兰的营养,将来孩子的开销,甚至他脑海中那个关于龙门刨床的改造计划,都可能需要额外的资金去打点、去试验。而且,接触这些“报废”物资,也许……能从中找到一些可用于厂里设备改造的“宝贝”?

但风险同样赤裸裸。私自买卖国家物资,哪怕是“报废”的,一旦追究起来,同样是重罪。刘办事员和他那“铁哥们”,是否可靠?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刘哥,”陈越缓缓抽回胳膊,脸上看不出情绪,“这事儿太大了,我得想想。而且,我现在手头也没什么本钱。”

“本钱好说!可以先看货,挑中了再谈价,甚至可以先赊一部分!”刘办事员见他松动,立刻加码,“我那哥们绝对靠谱!就是缺个懂行的合伙人。这样,你先不用答应,明天晚上,我带你去仓库看一眼,就看看!你看过那些东西,就知道我没骗你。成不成,看了再说,咋样?”

看看……似乎无妨。陈越知道,一旦踏进那个仓库,就很难再完全抽身。但秀兰苍白的面容和日渐凸显的锁骨在他眼前晃动。还有技术科资料室里那些亟待验证的想法。

“在哪儿?安全吗?”他最终问。

“放心!绝对安全!”刘办事员拍着胸脯,眼里闪过计谋得逞的喜色,“明天晚上,老时间,我来找你。”

这一整天,陈越在车间里都有些心神不宁。机床的轰鸣声仿佛放大了数倍,敲打在他的神经上。郭师傅让他去库房领一批高强度螺栓,他差点拿错了规格。赵主任看他脸色不对,关心地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陈越只推说秀兰身体不适。

午休时,他特意绕到厂里的职工医院,想给秀兰开点缓解孕吐的药,或者问问有没有营养补助。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味和病人的咳嗽声,简陋而忙碌。他排了半天队,轮到时,一个表情刻板的中年女医生听完描述,头也不抬地开了一小瓶最便宜的维生素B6,又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孕妇营养不良,建议加强鸡蛋、肉类、水果摄入。”然后把纸片推过来,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

建议?谁不知道需要加强营养?陈越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片,心里发苦。这时代,许多问题最终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匮乏的深渊——钱。

下班后,他先回了趟家。秀兰勉强喝了几口他早上熬的粥,又全吐了出来,人虚弱地靠在床头,额发被冷汗濡湿。陈越心疼得不行,把昨天买的苹果削了皮,切成极小的小块,一点点喂她。秀兰勉强吃了两三块,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越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

“胡说!”陈越握住她的手,冰凉,“你是最棒的。是我没用,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强烈的自责和急迫感啃噬着他。不能再等了。

他安顿好秀兰,说自己要去技术科查点资料,晚点回来。秀兰信任地点点头。

晚上八点,刘办事员准时出现。这次他们没骑自行车,而是坐上了一辆破旧不堪、喷着黑烟的“212”吉普车。开车的是个满脸横肉、剃着青皮头的壮汉,胳膊上纹着模糊的蓝黑色图案,瞟了陈越一眼,没说话。刘办事员坐在副驾,递过去一支烟,赔着笑:“虎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厂里的技术能手,小陈。”

被称作“虎哥”的壮汉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吉普车在昏暗的街道上颠簸,驶向城市边缘。陈越的心也随着车身的起伏而悬着。这和他预想的“看看”不太一样。气氛过于凝重,同行的人也绝非善类。

车子最终在一片远离主路、靠近铁路线的废旧厂房区停下。周围杂草丛生,夜色浓重,只有远处铁路信号灯偶尔闪烁一下红光。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吱呀呀打开,虎哥把车开了进去。

仓库比副食品公司的那个大得多,也破败得多。高高的屋顶垂下几盏昏黄的电灯,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锈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地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机器残骸:大小不一的电机、锈成铁疙瘩的泵体、缠绕如乱麻的电缆、成堆的废旧轴承、还有辨不清原型的机械部件,像一座沉默而狰狞的金属坟场。

一个穿着油腻劳动布衣服、身材干瘦、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和刘办事员、虎哥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同样在陈越身上扫了扫。

“老邢,货都在这里了,让小陈师傅掌掌眼。”刘办事员介绍道。

老邢点点头,没废话,领着陈越往里面走。“这边是电机,按功率和类型大致分了分,有些是厂子淘汰的,有些是‘事故’货,有些就是年限到了。这边是轴承,各种型号都有,好坏参半。那边是有色金属,主要是拆出来的铜线、铜排,还有些铝件。”

陈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来之,则安之。他需要评估两件事:一是这些东西的实际价值和安全程度;二是这个“团伙”的可靠程度。

他走到一堆电机前,拿起一个沾满油泥的铭牌,用手擦去污垢,借着手电光辨认型号和参数。又随手拿起几个轴承,转动一下,听听声音,看看游隙。他注意到,有些电机只是外壳破损或接线盒烧毁,核心的定子转子很可能完好;有些轴承只是缺乏保养,清洗加油后或许还能用;那些铜线,虽然外表氧化发黑,但截面积和材质看起来不错。

价值是有的,而且不小。但风险也同样醒目:这么多“报废”物资集中在这里,来源绝对不全是正规途径。老邢和那个虎哥,身上有股江湖气,也有一股亡命徒的狠劲。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怎么样,小陈师傅?有搞头吧?”刘办事员凑过来,期待地问。

陈越不置可否,转向老邢:“邢师傅,这些东西……出手方便吗?我的意思是,怎么确保安全?”

老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规矩我们懂。电机、轴承,我们有固定的下家,南方来的,专收这些,翻新了往乡镇企业卖。铜铝更简单,融了重铸。都是晚上出货,路线稳妥。你只管挑货,鉴定好坏,估个实价。每笔成交,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利润分成?陈越心跳加速。如果一批货价值一千,他就能拿两百。这来钱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越没有立刻答应,“而且,我第一次接触,本钱也不够。”

“可以从小笔做起。”老邢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先挑几样价值不高、好出手的试试水。本钱……虎哥可以先垫一部分,从你第一次的利润里扣。”他盯着陈越,“刘儿说你手艺好,人稳当。我们这摊子,缺的就是稳当又懂行的自己人。干好了,不只是这点废铜烂铁。”

话里的暗示,让陈越脊背发凉,又隐隐有种被卷入更大漩涡的悸动。他知道,一旦点头,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将不再是那个只在工厂和家庭之间挣扎的普通工人陈越。

仓库外,夜风穿过废弃厂房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远处,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车头的灯光如利剑般劈开黑暗,瞬间照亮仓库内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也照亮陈越眼中激烈的挣扎。

一边是妻儿亟待改善的生存现状和技术抱负需要的资金,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法律与道德风险。前世的记忆警告他远离这种灰色地带,但今生的窘迫又推着他向前。

黄金时代的召唤,从来不只是阳光下的机遇,更包含着阴影里的搏杀。而此刻,他正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脚下是生锈的钢铁和未知的深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老邢和虎哥:“第一次,我能挑多少价值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