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老邢那张被烟熏黄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沟壑纵横,他咧开嘴,露出一丝估量货物的精明,“别贪多。先拿两三百块的货试试手,感受感受流程。就算折了,也伤不到筋骨。”
两三百块。陈越快速心算。按废铁价收,转手翻几番,就算只拿两成,也有几十块进账。这几乎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了。诱惑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可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但我需要先挑货,估价。价钱合适,我才拿。”
“爽快!”刘办事员一拍大腿,仿佛已经赚到了钱。
虎哥依旧沉默,只是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把烟盒递向陈越。陈越摇头,虎哥也不介意,自顾自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喷向堆叠的金属山,眼神在陈越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上了船,就别想轻易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陈越完全沉浸在了“鉴宝”的状态。他暂时抛开道德与法律的桎梏,像一个最纯粹的工程师和商人,评估着这些金属残骸的价值。他借来老邢的手电筒和一把小锤子,动作熟练地敲击电机外壳,倾听内部线圈是否松动;拆卸轴承防尘盖,查看滚珠和滚道的磨损程度;拉扯铜线,判断韧性和截面积;甚至掰开一些锈死的阀门,看看内部结构是否完整。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体积巨大、明显来路不明或过于崭新的设备,专挑那些看起来确实老旧、磨损,但核心部件可能完好的“鸡肋”。一个铭牌模糊但功率不小的异步电机,外壳有撞击凹痕,但转子转动灵活;几套大型轴承,虽然密封老化,但滚道光洁度尚可;一堆从旧变压器上拆下的扁铜线,氧化严重但分量十足。
“这台电机,按废铁最多三十。但里面线圈没烧,转子平衡可能也好,清理检修后,当备件卖,翻三倍没问题。这几套轴承,清洗加油,换上密封,能顶一阵子,按废铁价十五,翻倍出手不难。这些铜线……”陈越指着那堆黑乎乎的东西,“按废铜价大概四五十,但如果能找到需要这种规格铜排的小厂,价格能高一倍。”
他一边说,老邢一边默默心算,眼神越来越亮。刘办事员则搓着手,兴奋不已。
“行家!”老邢最终吐出两个字,带着赞赏,“就按你说的这些,估个总价,算算你能分多少。”
陈越快速心算:“这些东西,废铁价收,成本大概一百二到一百五。翻修后出手,按市价能卖到四百左右。我的两成,大概……五六十块。”他报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既显得自己懂行,又不过于贪婪。
老邢和虎哥交换了一个眼神。虎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第一次合作,图个吉利。”老邢拍板,“这批货,我们按一百五成本算。你挑好,我们今晚就安排拉走。出手后,给你七十。前提是,你的判断得准,货得出得掉。”
七十!陈越呼吸一滞。这比他预想的还多。足够给秀兰买不少营养品,甚至能攒下一点作为更大事的启动资金。
“成交。”他没再犹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亲自将那台电机、几套轴承和那捆铜线搬到仓库门口相对空旷的地方。虎哥不知从哪里开来一辆罩着篷布的“东风”140卡车,倒进仓库。老邢和刘办事员帮忙装车,动作麻利。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金属碰撞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装完车,篷布放下,扎紧。虎哥跳上驾驶室,发动卡车,低沉轰鸣声在空旷仓库里回荡。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卡车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成了!”刘办事员如释重负,擦着额头的汗,对陈越竖起大拇指,“小陈,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等着数钱吧!”
老邢递过来一支烟,这次陈越接了。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稍微压下了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悸动。他靠在一堆冰冷的铸铁件上,感觉后背的工装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钱大概三天后能回来。”老邢吐着烟圈,“到时候让刘儿找你。规矩是现金,不留字据。”
陈越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黑暗和远处铁路偶尔的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卖给了这个充斥着铁锈、机油和隐秘交易的夜晚。
回去的吉普车上,气氛似乎轻松了些。刘办事员喋喋不休地畅想着下次合作,畅想着能搞到更“硬”的货。陈越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物,工厂的轮廓,低矮的民居,偶尔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那些窗户后面,是像秀兰一样,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
而他,刚刚跨过了那条线。
到家时,已是后半夜。筒子楼一片死寂。他轻手轻脚开门,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秀兰侧身躺着,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炉子上温着一小锅米粥,几乎没动过。
陈越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挣扎的脸。他从内袋里摸出那两张装着猴票的信封,又想到即将到手的七十块钱,还有仓库里那些沉默的金属……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碰撞。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握住秀兰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秀兰,”他极低极低地说,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好起来了。我保证。”
睡梦中的秀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嘴角微微牵动,像是做了一个稍微安宁些的梦。
陈越就那样蹲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直到窗外的天色再次泛起那种熟悉的、铁灰色的冷光。新的一天,带着更沉重的负担和更隐秘的期盼,如期而至。而他的双脚,已经一只踏在工厂车间的油污里,另一只,则陷进了那个灰色地带的泥沼。黄金时代的光芒尚未照耀,但为了触及那缕光,他必须先穿越这片浓稠的、充满铁腥味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