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对陈越而言,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踱步。白天在车间,他必须维持那个踏实肯干、偶尔有点小聪明的青年钳工形象。他完成了赵主任交代的急件加工,质量无可挑剔;继续利用工余时间去技术科那间灰尘弥漫的资料室,翻阅那些关于机床基础和液压传动的泛黄图纸,大脑高速运转,将他前世的知识碎片与眼前的现实数据艰难地拼接、修正。他甚至抽空,用废木料和旧弹簧,又做了一个更精巧点的“自动退刀装置”改进模型,以备不时之需。
但心,始终是悬着的。每一次车间门口有陌生的身影晃动,每一次厂区高音喇叭播送通知前的刺耳电流声,都会让他脊背瞬间绷紧。他留意着刘办事员的动向,对方这几天却异常“安分”,只是在食堂碰见时,会递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期待,让陈越发腻。
晚上回到家,则是另一种煎熬。秀兰的孕吐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因为营养摄入不足,人越发虚弱。陈越变着法子做些清淡又有营养的东西:蒸蛋羹撇去浮沫,熬得稀烂的小米粥里滴两滴炼好的猪油,把苹果捣成泥……秀兰勉强吃几口,往往又皱着眉全吐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台上积的薄霜,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看向陈越的眼睛,依旧盛满依赖和努力挤出的笑意,这笑意比责备更让陈越心如刀割。
“越哥,我没事……就是这孩子,有点闹人。”秀兰气息微弱地安慰他。
陈越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反复说:“会好的,很快就好了。”
那七十块钱的许诺,成了他精神上唯一的浮木。他需要那笔钱,立刻,马上。去黑市买点真正的细粮、鸡蛋,甚至弄点难得一见的奶粉。他需要看到秀兰脸上恢复一点血色。
第三天晚上,约定的时间到了。陈越以“去老师傅家请教技术问题”为由出了门。秀兰没有怀疑,只是叮嘱他早点回来。夜色比上次更沉,秋意渐浓,风里带了刺骨的寒意。
刘办事员这次直接在筒子楼后面的煤堆旁等他,没开那辆吉普车。“走,虎哥在老地方等。”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兴奋和紧张。
还是那辆破吉普,还是沉默寡言的虎哥。车子驶向城市边缘,但方向似乎与上次的废旧厂房区略有不同。陈越的心提得更高了。“不去仓库?”
“钱在虎哥那儿。”刘办事员解释,“货出手顺利,虎哥去结的账。”
陈越不再多问。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边缘,几间孤零零的破屋子杵在黑暗里,没有灯火。虎哥熄了火,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冷却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野狗的吠叫。
虎哥从驾驶座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盯着陈越,足足看了好几秒,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扔到陈越怀里。
入手沉甸甸的,是钞票的触感。陈越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心跳如鼓。
“数数。”虎哥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陈越借着车外极微弱的天光,小心地掀开报纸一角。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些零散的毛票。他快速点了一遍——七十三块五毛。比约定的七十块还多了三块五。
“邢哥说,你眼光毒,那批货出得比预想的好。多的是彩头。”刘办事员在旁边补充,语气羡慕。
陈越将钱包好,紧紧攥在手里,那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谢谢虎哥,谢谢邢哥。”
虎哥“嗯”了一声,重新转回身,发动了车子。“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无人说话。陈越将那个小包裹贴着胸口藏好,感觉那叠纸币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这是“不干净”的钱,带着铁锈、机油和黑夜交易的气息。但它能换来秀兰急需的营养,能换来这个家喘息的空间。
到家已是深夜。秀兰似乎睡着了。陈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再次点了一遍钱。没错,七十三块五。他抽出三块五毛的零钱,将七十块整整齐齐地卷好,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起来,塞进五斗柜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些旧衣服下面。那三块五毛,他打算明天一早就用掉。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揣着那三块五毛钱和几张珍贵的肉票、蛋票(这还是王师傅前几天悄悄塞给他的),骑上车直奔距离厂区更远、但物资据说稍多一些的第五粮店和副食商店。他排了长长的队,买到了一斤凭票供应的鸡蛋(个头很小),两斤品相稍好的挂面,又咬牙在黑市边缘一个农民手里,用高价买了一只褪了毛、瘦伶伶的母鸡和一网兜有些蔫了的菠菜。
当他提着这些东西回到筒子楼时,再次引起了小小的骚动。这一次,羡慕的目光里多了些探究。陈越只推说运气好,排队靠前,又赶上店里来了一小批“处理”鸡蛋。
秀兰看到这些东西,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心疼钱:“越哥,这得花多少啊……我喝点粥就行……”
“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陈越不容分说,开始麻利地杀鸡褪毛(虽然那鸡已经褪过,但还有些细毛),烧水焯烫。他把鸡肉细细拆下来,鸡骨架扔进瓦罐,加入几片姜,小火慢慢熬着。鸡蛋用珍贵的猪油煎得两面金黄,盛出来,就用锅里剩下的油炒菠菜,最后加热水,下面条,卧上煎蛋,淋上几滴酱油。一碗热气腾腾、油花闪亮的鸡蛋鸡丝面端到秀兰面前时,那久违的、实实在在的荤腥香气,让秀兰的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快,趁热吃。”陈越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自己坐到一边,啃着昨天剩下的冷馒头,就着咸菜。
秀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面汤里。她没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努力地将那碗面吃了大半。虽然过后还是吐了一些,但终究有一部分留在了胃里。看着她苍白脸上因为进食而泛起的一丝极淡的红晕,陈越觉得,昨夜那沉甸甸的罪恶感,似乎被这碗热汤面冲淡了些许。
钱,开始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这个家的温度。陈越变得更加谨慎,他绝不大手大脚,每次只拿出很少一部分“灰色收入”,混合着工资,一点点改善着伙食。他托人从上海捎回来一小罐昂贵的“乐口福”麦乳精,每天给秀兰冲一杯。鸡蛋和细粮的供应渐渐跟上。秀兰的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呕吐的频率似乎在缓慢下降,人也有了些精神。
与此同时,工厂里的暗流并未停歇。“自动退刀装置”的推广遇到了一些无形的阻力,只在三车间和另一个车间安装了几台,其他车间以“设备型号不匹配”、“生产任务紧没时间改装”等理由拖延着。陈越对此心知肚明,不争不辩,只在技术科小组开会时,更加详尽地汇报使用数据和工友反馈。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向了那个酝酿已久的“龙门刨床低成本改造方案”。借助在技术科资料室看到的零散数据和自己的现场观察、测算,他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个初步的框架:针对基础刚性不足,采用局部加固而非整体重建的思路,利用厂里现有的槽钢、工字钢和混凝土,设计一套“体外预应力锚杆加固”结合局部混凝土填充的方案;针对液压系统漏油和油温过高,则提出清洗现有系统,更换老化的密封件和部分管路,并加装一个利用废冷却器改造的简易风冷装置。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低成本”和“分阶段实施”,尽量减少停产时间,充分利用厂内现有材料和维修力量。他知道这方案依然粗糙,很多细节需要精确计算和试验,但这是一个方向,一个可能打动李副厂长和技术科的方向。
他需要将其可视化。连续几个晚上,等秀兰睡下后,陈越就着那盏昏暗的台灯,趴在饭桌上,用借来的绘图工具和从厂里带回的废旧图纸背面,一点点绘制草图。标注尺寸,计算大概的用料,估算工时。灯光将他伏案的剪影投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而执拗的雕塑。
就在他草图接近完成时,刘办事员又带来了新的“生意”。这次是一批据说从某倒闭小厂流出的“全新”小型电动工具和仪表,价格极有“竞争力”。陈越去看了一眼,东西确实是新的,但来源可疑,而且这种东西太扎眼,容易追查。他果断以“不懂行,风险太大”为由拒绝了,只象征性地挑了几个价格极低、型号老旧的万用表指针表头,说是拿回去研究电路用。
他的谨慎似乎让老邢和虎哥有些不满,刘办事员再出现时,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催促和试探。陈越知道,这条船上去容易下来难,他必须找到新的、更稳固的立足点,才能有底气逐渐摆脱,或者至少平衡这股灰色的力量。
几天后,技术科小组再次开会。这次,李副厂长居然亲自来了,显然对前期“小改小革”的成果和遇到的阻力有所耳闻。会议前半段依旧是老生常谈,直到孙技术员让各人说说新想法。
陈越知道,时机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好奇或冷淡的目光中站起身,没有拿任何稿子,走到会议室前方一块老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李厂长,孙工,各位师傅,”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我最近结合在资料室的学习和在车间的观察,对我们厂那台问题最大的B210龙门刨床,有了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主要是关于基础刚性补强和液压系统降温降耗的,我画了个草图,想请各位领导师傅们批评指正。”
说着,他在黑板上,用简洁却精准的线条,勾勒出龙门刨床基础的轮廓,标注出他观察到的薄弱点和预想的加固方式;又画出液压系统的原理简图,指出漏油点和散热瓶颈,以及他设想的风冷改造示意。
他没有给出复杂的公式,只用了最直观的图示和通俗的语言,解释为什么这样改可能有效,以及大概需要多少材料(精确到型号和大概长度)、多少工时、可能达到的效果(提高精度、减少漏油、降低油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郭师傅放下了旱烟袋,眯着眼看着黑板。赵主任有些惊讶地看着陈越。孙技术员推着眼镜,身体前倾。李副厂长的目光,则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得专注,甚至闪过一丝光亮。
陈越讲完,略微忐忑地等待。他知道,这步棋,要么让他真正进入“棋盘”,要么,可能让他提前出局。
李副厂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越身上。
“思路很清晰,针对性很强。”李副厂长缓缓开口,“尤其是这个‘低成本、分阶段’的思路,符合我们厂现在的实际情况。孙工,”
“厂长。”孙技术员立刻应道。
“你组织一下,就以陈越同志这个想法为基础,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论证小组。陈越同志作为主要提出人,也加入进来。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可操作的可行性报告和初步预算。记住,”李副厂长语气加重,“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数据和风险评估,不要空谈。”
“是!”孙技术员连忙答应。
陈越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但至少,他获得了一个在阳光下施展拳脚的、合法的平台。而他藏在抽屉深处的手帕包,和脑海里那些关于灰色交易的记忆,则成了他背后冰凉的阴影,提醒他前路依然遍布荆棘。
阳光与阴影,技术图纸与黑色钞票,家庭的责任与时代的洪流,此刻无比清晰地交织在陈越年轻的肩膀上。他的黄金时代,正在这极度复杂的张力中,艰难地塑造其最初的轮廓。而炉子上,为秀兰煨着的鸡汤,正发出轻柔而持续的咕嘟声,仿佛是这个沉重故事里,一抹微弱却执着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