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37:13

“明白,厂长!我一定虚心学习,把工作做细做实。”陈越的应答几乎是条件反射,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对领导指示的绝对服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扯着,一半是滚烫的期待,一半是冰凉的警醒。

技术论证小组成立得很快,孙技术员挂帅,组员除了陈越,还有技术科另外两名年轻技术员,以及被李副厂长点名“必须参加”的郭师傅。这配置意味深长——既有学院派,也有实践派,更有陈越这个“搅局”的工人革新者。第一次小组碰头会,气氛就有些微妙。

地点还是那间堆满旧资料的屋子,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孙技术员摊开陈越那份手绘的草图,扶了扶眼镜:“小陈的想法很有启发性,李厂长很重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把这想法落地。首先,需要更精确的基础数据,包括现有地基的勘测、机床运行时的动态载荷、液压系统的压力和流量曲线……”

一名年轻技术员面露难色:“孙工,这些数据……厂里以前没系统测过。那台龙门刨床都多少年了,图纸可能都不全。”

郭师傅闷头抽着旱烟,等孙技术员说完,才慢悠悠开口:“测?拿啥测?厂里有精密水准仪?有动态应变片?有液压测试仪?”他每问一句,孙技术员的脸色就尴尬一分。“要我说,不如让维修班老师傅凭经验看看,哪里松,哪里漏,哪里烫手,八九不离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费钱费工夫,还不一定准。”

陈越知道,郭师傅的话代表了一大批老师傅的想法——经验至上,对需要投入新资源(哪怕只是测试设备)的“理论派”做法本能排斥。他不能硬顶,但也不能让方案就这么被经验主义带偏。

“郭师傅说得对,老师傅的经验最宝贵。”陈越先肯定,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这次改造,想用最少的钱,达到最稳妥的效果。就像大夫看病,光靠‘望闻问切’可能知道大概,但要动刀子,总得照个X光片心里才踏实吧?咱们不需要多精密的仪器,能不能想办法,用土办法结合现有条件,把关键数据估摸个差不多?比如基础的沉降,用水平管和标尺能不能测个大概?液压油温,用厂里检修温度计行不行?震动大小,能不能在床子关键部位贴上薄铁片,听它干重活时响动的频率和幅度?”

他说的“土办法”,其实是把一些后世简易监测的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包装出来。既尊重了“经验”,又引入了“数据”的概念。

郭师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反驳,吧嗒了两口烟:“你接着说。”

孙技术员眼睛一亮:“小陈这个思路好!因陋就简,但力求客观!我们可以设计几套简易的测试方案。”

会议总算有了推进方向。陈越主动揽下了设计简易测试方法和现场协调的活儿。他知道,这是获取第一手真实数据、也是真正让老师傅们信服的关键一步。

然而,就在他白天泡在车间,和维修班的师傅们商量如何给那台“老黄牛”般的龙门刨床做“体检”时,晚上回家的路上,阴影再次笼罩。

不是刘办事员,而是虎哥。他就站在筒子楼对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到陈越推着自行车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恰好拦在路中间。

陈越的心猛地一沉,捏紧了车把。

“邢哥让我问你,”虎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秋夜的寒气,“那批新工具仪表,你真不感兴趣?南边催得紧,价钱还能再让让。”

“虎哥,”陈越尽量让声音平稳,“不是不感兴趣,是实在不懂行,怕看走眼,连累大家。我还是弄点自己熟悉的旧电机轴承稳当。”

虎哥盯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发毛。“邢哥说,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路子该越走越宽,不该越走越窄。”他顿了顿,“最近厂里风声有点紧,听说在搞什么技术革新,查得严。废料库那边……你进出,也小心点。”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敲打。提醒陈越别忘了自己的“把柄”也捏在别人手里,更暗示他们对他厂里的动向一清二楚。

“谢谢虎哥提醒,我明白。”陈越点头,“最近厂里任务重,我也得集中精力。等这阵过去,有合适的‘旧货’,我一定尽力。”

虎哥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黑暗里。

陈越推着车,站在原地,秋风吹过,背心一片冰凉。他知道,老邢那边对他最近的“消极”和“专注厂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灰色地带的钱好赚,但那份贪婪是无底洞,一旦被裹挟进去,想抽身就难了。他必须更快地在厂里站稳脚跟,做出实实在在的、无法被忽视的成绩,才能增加自己谈判和选择的筹码。

家里的灯光从三楼那扇小窗户透出来,昏黄而温暖。秀兰应该还在等他。陈越深吸一口气,将虎哥带来的寒意压下去,推车走进楼洞。

几天后,简易测试方案在郭师傅“这能行吗”的嘟囔声中启动了。陈越带着维修班两个老师傅和一个青工,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给龙门刨床做“体检”。水平管里浑浊的水面,标尺上细微的刻度变化,贴在床身上的薄铁片在重切削时发出的嗡嗡颤音,还有那根插在液压油箱里、读数让人直皱眉的温度计……一项项最原始的数据被记录下来。

过程并不顺利。有老师傅觉得这是“脱裤子放屁”,不配合;有工友觉得耽误他们休息,风凉话不断。陈越全当没听见,只是更加卖力地干活,递工具,记录数据,遇到关键处,虚心请教老师傅“凭经验这震动算不算大?”“这油温是不是高得邪乎?”

渐渐地,一些老师傅的态度松动了。因为陈越记录下来的那些“土数据”,和他们常年积累的模糊感觉竟然对得上号,甚至更具体地指出了问题的严重程度。郭师傅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陈越拿着记录本去请教时,他会多看几眼,偶尔指点一句:“这儿,地基下面早年掏空过一点,回填不实。”“那个油泵的出口压力阀,早就该调了,一直将就。”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陈越如获至宝地补充进他的方案草图中。他开始熬夜完善那份可行性报告,用尽可能严谨的语言描述问题、分析原因、提出分阶段改造步骤,并附上那些简陋却有力的测试数据作为支撑。材料清单精确到需要多长的槽钢、多少个锚栓、多少公斤密封圈。预算更是抠了又抠,大部分利用厂内库存和维修费,只有少量需要外购。

就在报告即将完成的前夜,秀兰出状况了。

她半夜突然腹痛,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纸还白。陈越吓得魂飞魄散,连夜用自行车推着她往职工医院赶。秋夜的风冰冷刺骨,秀兰裹着棉被坐在后座,疼得直抽气,却还咬着牙安慰他:“越哥……别急……可能……可能是孩子调皮……”

急诊值班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医生,检查后说是胎儿增大引起的韧带牵拉痛,外加有些营养不良性贫血,问题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卧床休息,加强营养,尤其是补铁。

陈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又被那句“营养不良性贫血”狠狠刺痛。他以为偷偷改善的伙食已经足够,没想到还是远远不够。钱!还是钱!更精细的食物,更好的补剂,甚至可能需要找人换些更稀缺的营养品……

安顿好秀兰,天已蒙蒙亮。陈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工厂,眼圈乌黑。但他不能休息,上午是技术论证小组向李副厂长做初步汇报的关键时刻。

他洗了把冷水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会议室里,李副厂长、孙技术员、郭师傅等人已经就座。陈越将熬了几夜完善好的报告和草图复印件分发下去,然后走到前面,开始讲解。

他的声音因为熬夜和焦虑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每一步改造的可行性、风险控制、预期效益都讲得明明白白。尤其当他把那些简易测试得到的数据和老师傅的经验判断结合起来分析时,连一直沉着脸的郭师傅,手指也在报告纸上轻轻敲了几下。

“……综上所述,”陈越最后总结,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个改造方案,预计投入不到一千元,分两个阶段,累计停产时间不超过七天。完成后,有望将这台龙门刨床的加工精度提高百分之三十,液压系统漏油减少百分之七十以上,每年节省的维修费和能耗费用,大概在五百元左右。更重要的是,能稳定保障一批关键零件的加工质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李副厂长翻看着报告,又抬头看向陈越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再扫过孙技术员和郭师傅。

“老郭,你怎么看?”李副厂长点名。

郭师傅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袋锅,缓缓道:“想法是野路子,胆子不小。数据嘛……土是土了点,但理儿是那个理儿。真要干,得找绝对靠谱的老师傅牵头,一步都不能错。至于省下的钱……”他哼了一声,“厂里家大业大,省个五百一千看不出来,但床子好用了,少出废品,少耽误急件,这账……得另算。”

这几乎算是郭师傅能给出的最高肯定了。李副厂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他合上报告,“孙工,就以这份报告为基础,尽快完善,形成正式方案,上厂务会讨论。陈越同志,”他看向陈越,“继续跟进,特别是施工细节,多请教郭师傅他们。这个项目,我就交给你们了。”

走出会议室,秋日难得的阳光有些刺眼。陈越站在厂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感觉双肩沉得几乎要塌下去,却又有一股热气从心底冒上来。

他刚刚在阳光下,为自己搏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但角落里,刘办事员不知何时又晃悠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冲他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而喻——别忘了,你还有另一条船。

陈越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远处车间那熟悉的、冒着烟的高大烟囱。路还长,两边都是峭壁,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握紧手中刚刚获得的、还烫手的“许可证”,在光与影的缝隙里,继续向前趟。

而此刻,他最想做的,是赶紧去医院,告诉秀兰这个好消息,再想想办法,去哪里能弄到更紧俏的补血营养品。生活就是这样,一边要攀登技术的高峰,一边要对付生活的琐碎与阴影,而他的黄金时代,就在这每一分真实的挣扎与细微的获得中,缓缓展开其粗粝而坚韧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