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被褥的气息扑面而来。秀兰半靠在床头,脸色比身下洗得发白的床单好不了多少,正小口抿着陈越早上匆匆熬好带来的小米粥。见他进来,她努力想扯出个笑,嘴角却虚弱地牵不动。
“怎么样?还疼吗?”陈越几步跨到床边,手背下意识贴上她额头,触感微凉。
“好多了,就是没劲儿。”秀兰声音细细的,“厂里……没事吧?”
“没事,好得很!”陈越拉过凳子坐下,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方案通过了!李副厂长亲自拍板,让我们组负责,郭师傅都点头了!”
秀兰的眼睛亮了亮,像风中残烛倏地跳起一点火星:“真的?越哥,你真行!”那喜悦是真心实意的,哪怕她此刻连坐直的力气都勉强。
“嗯,所以你别操心,好好养着。等项目批下来,说不定还能有点额外的补助……”陈越说着,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医院开的、最廉价的补血药片,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这点东西,杯水车薪。他需要更好的,猪肝、菠菜、红枣,甚至传说中的“阿胶”——那玩意儿在1980年的北方小城,跟奢侈品没两样。
安慰好秀兰,叮嘱同病房的大娘帮忙照看,陈越脚步沉重地走出医院。秋阳正好,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他脑子里盘算着:手帕里剩下的“灰色收入”还有四十多块,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三十八块五,总共不到九十。既要维持秀兰住院和后续营养的开销,又要应付家里日常,还得预留一点应对老邢那边的“不时之需”……捉襟见肘。
更棘手的是,虎哥昨晚的“提醒”言犹在耳。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断了那条线,至少现在不能。得维系着,但又不能陷得更深。就像走钢丝,手里的平衡杆两端,一端是厂里刚有起色的“光明前程”,另一端是黑暗中滋生的危险诱惑,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下午回到车间,气氛明显不同了。赵主任见了他,老远就喊:“小陈!行啊!真让李厂长看中了!好好干,给咱们三车间争光!”嗓门大得半个车间都能听见。周围工友投来的目光也复杂了许多,羡慕有之,好奇有之,自然也免不了几道酸溜溜的打量。
陈越只是腼腆地笑笑,埋头去干自己的活。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上了发条的陀螺。白天在车间完成定额,抽空就往技术科跑,和孙技术员他们完善方案细节,计算更精确的用料和工时,反复推敲施工步骤,确保万无一失。郭师傅虽然依旧话不多,但被孙技术员拉着一起讨论时,也会皱着眉头,用他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油污的手指,在图纸上点点戳戳:“这儿,焊缝得加厚,不然扛不住。”“这个锚栓的预紧力,凭手感不行,得有力矩扳手,厂里工具库好像有一把老的,不知道还准不准。”
陈越赶紧拿小本子记下,心里却是一动。力矩扳手?正规渠道申请,流程繁琐不说,还不一定批得下来。他想起老邢仓库里那些堆成山的“废品”里,似乎瞥见过类似的东西……
晚上,他雷打不动去医院陪秀兰。她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些,但贫血的改善非一日之功。陈越开始动用他那点“灰色资金”,小心翼翼地绕开国营商店,通过厂里一些老师傅若明若暗的“关系”,高价弄来一点猪肝,几把品相好点的菠菜,甚至从一个据说有南方亲戚的工友那里,换来了小半包珍贵的红枣和桂圆干。每次他把这些“稀罕物”变戏法似的拿出来,秀兰总是先惊后怕:“这得花多少钱?越哥,咱不能……”
“钱的事你别管,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陈越总是用这句话堵回去,然后钻进医院公共水房,就着昏黄的灯光和冰冷的水,仔细清洗、料理。猪肝切得薄如蝉翼,用姜丝料酒腌过去腥,在借来的小煤油炉上快火滑炒;红枣桂圆和仅有的几粒冰糖炖成一小盅补品;菠菜焯水剁碎,混在粥里……食物的香气在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弥散开,引得其他病人和家属侧目。秀兰在他的“强迫”下,一点点吃着,苍白的脸颊偶尔会因为热汤的熨帖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这一刻,陈越觉得所有的冒险和提心吊胆,都值了。
就在他以为能暂时维持住这脆弱的平衡时,刘办事员又像个幽灵似的,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敲响了他家的门。这次,他手里没拿东西,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焦灼的诡秘神情。
“小陈,有大买卖!”门刚开条缝,他就挤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亮得骇人。
陈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刘哥,什么买卖这么急?”
“一批‘处理’的工业仪表!”刘办事员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陈越脸上,“数字式的!全新的!上海产的!说是‘瑕疵品’,其实就是外壳有点划痕,功能一点问题没有!现在南方乡镇企业抢着要这种洋气玩意儿,价格能翻这个数!”他夸张地比划着。
数字式仪表?陈越心头一震。这东西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稀罕货,比指针式的先进太多,如果真是好的,利润绝对惊人。但风险也同样呈几何级数放大。全新的、上海产的、数字式……这来源的水太深了。
“东西……看过了?”陈越谨慎地问。
“邢哥亲自验的货,绝对真!就是数量有点大,要一次性吃下。邢哥的意思,这回得玩把大的,找绝对信得过的合伙人。他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刘办事员热切地看着他,“小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干成了这一票,顶你……顶你在厂里干十年!”
陈越感觉手心有些冒汗。诱惑,巨大的诱惑。这笔钱如果到手,秀兰后续的营养,甚至将来孩子出生后的开销,都能得到极大缓解。他也能有更充裕的资金,去支持自己脑海里那些关于技术革新的、暂时还无法宣之于口的更大胆的想法。
但是,风险也高到了天际。这种级别的物资,一旦出事,就不是“投机倒把”那么简单了。而且,老邢突然抛出这么一块“肥肉”,是真的看重他,还是另有所图?是想把他彻底绑上战车,还是……
他想起白天在技术科,为方案里缺少一台合适的振动测量仪而发愁。郭师傅嘟囔着“要是能有台正经的测振仪就好了,光靠耳朵听和贴铁片子,终归是土办法”。数字式仪表……会不会有他需要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点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刘哥,”陈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东西是好东西,但动静太大了。我得先看看货,评估一下。而且,就算要做,怎么运?怎么出?南边的路子……真的那么稳?”
“你放心!邢哥都安排好了!有专门的渠道,绝对安全!”刘办事员拍着胸脯,“就看货是吧?行!就今晚,老地方,邢哥和虎哥都在!”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还是那辆吉普车,载着陈越驶向城市边缘。这一次,目的地不是废厂房,而是城郊结合部一个看起来颇为正规的、挂着“农机配件仓库”牌子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库房亮着灯。
老邢和虎哥都在。老邢穿得比上次齐整了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到陈越时,点了点头。虎哥则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库房里堆着不少纸箱,老邢走过去,撬开其中一个,拿出一个书本大小的硬纸盒。打开,里面是用泡沫塑料仔细包裹的物件。他取出一个,递给陈越。
入手沉甸甸,金属外壳,正面是黑色的显示屏和几个按钮。虽然边角确实有些运输造成的细微划痕,但整体簇新。陈越按动开关,屏幕亮起,显示出自检数字。他尝试测量了一下虎哥递过来的一节电池电压,读数快速稳定,精度看起来极高。
是货真价实的数字万用表,而且是这个时代相当先进的型号。不止万用表,老邢又展示了几个箱子,里面有数字温度计、转速表……甚至,陈越眼尖地看到角落两个箱子上模糊的标签,似乎写着“振动”字样。
“这里头是什么?”他指了指。
“测振仪。”老邢言简意赅,“也是新的,带传感器。”
陈越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技术科梦寐以求的东西,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测振仪上挪开,转向老邢:“邢哥,货我看过了,确实是好东西。但这批货太硬,我一下吃不下全部。而且,风险您比我清楚。”
老邢眯起眼:“怎么说?”
“我想办法,可以消化掉一部分,比如……三分之一。”陈越报出一个数字,“就挑几样,万用表、温度计,还有那测振仪。价格按您说的来,但我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分批、分地点交易,每次量不能大。第二,”陈越顿了顿,目光直视老邢,“我需要时间筹钱,第一次交易,至少半个月后。”
老邢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拖延。仓库里只剩下灯泡发出的嗡嗡声。
良久,老邢缓缓开口:“三分之一……可以。测振仪可以给你。但时间,最多十天。十天后,我要看到第一笔款子。”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小陈,我看重你的本事,也信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
陈越知道,这是最后通牒。十天,他必须弄到第一笔钱,同时,还要确保厂里的项目稳步推进,争取在十天内,让方案在厂务会上通过,甚至……想办法将这台“来路不明”的测振仪,以某种“合理”的方式,用到项目中去,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无法辩驳的成果。
走出仓库,夜风凛冽。陈越怀里揣着老邢“慷慨”地先让他“试用”的一台数字万用表和那台关键的测振仪,感觉像抱着两团火,又像抱着两颗定时炸弹。
吉普车将他送回筒子楼附近。下车前,虎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小子,邢哥很少给人这么大面子。别让他看走眼。”
陈越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的巷子。
回到家,秀兰已经睡了,呼吸轻浅。陈越将那两个“烫手山芋”藏进床底最深处,坐在床边,看着妻子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
十天。
厂里的阳光道,需要他披荆斩棘。地下的独木桥,需要他步步惊心。而家里,需要他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他轻轻抚平秀兰的眉头,低声自语,又像是对未出世的孩子承诺:“别怕,爸爸……一定趟出一条路来。”
窗外,秋月如钩,清冷地照着这座沉睡中的工业城,也照着陈越眼中那簇愈发炽烈、却也愈发沉重的火焰。黄金时代的重量,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压上他年轻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