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这个期限像一道灼热的烙铁,烫在陈越的心头,滋滋作响,昼夜不息。
他如同一台精密却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疯狂咬合。白天是属于红星机械厂的“阳光时间”。技术论证小组的工作进入了攻坚阶段,方案需要在厂务会上力排众议,一击必中。孙技术员主笔的报告严谨却稍显晦涩,陈越便主动请缨,负责准备汇报用的直观图表和实物模型。他把那台“试用”的数字万用表藏在工具包里,只在无人时偷偷校准自己用废旧零件做的、模拟龙门刨床关键受力点的简易模型上的应变片读数——这让他对加固方案的信心又添了几分。至于那台更扎眼的测振仪,他暂时还不敢拿出来,那玩意儿太“高级”了,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契机。
厂务会前一天下午,小组最后一次碰头。孙技术员念着冗长的报告,几个参会的中层干部已经有些走神。轮到陈越展示模型和图表时,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用任何技术术语轰炸。
“各位领导,”他指着用不同颜色木块标出应力区域的模型,“大家请看,这台‘老黄牛’干活时,主要‘累’在腰这儿和肩膀这儿。”他用手比划着床身中部和立柱与横梁的连接处,“咱们的土办法测出来,这儿变形最大,长期下去,不光精度跑没影,搞不好要出大问题!咱们的加固方案,说白了,就是给它腰上勒条结实的‘钢筋腰带’,肩膀上打几根‘钢钉’,把松垮的筋骨重新绷紧!”
形象、粗粝,却直达要害。几个干部凑近了些,有人伸手摸了摸模型上代表加固件的粗糙铁条。
“那液压系统‘高烧不退’、‘漏稀汤’又咋说?”生产科一位副科长抱着胳膊问,语气带着审视。
“好比人发烧,一是内火旺,二是出汗带走了水分,虚了。”陈越不慌不忙,展开手绘的液压原理简化图,“咱们先给它‘清火’——彻底清洗油路,换掉老化漏油的‘血管’(密封件)。再给它‘物理降温’——加个用废冷却器改的小风扇,直接吹最关键的热源。这两步走下来,它干活有劲了,也不‘虚汗淋漓’浪费油了,一年省下的维修费和油钱,够咱们车间改善好几次伙食了!”
“改善伙食”这话,让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气氛松动了不少。一直沉默的郭师傅,这时候磕了磕烟袋锅,闷声道:“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东西(方案)糙是糙了点,但路子对。真干起来,我和维修班老钱他们盯着,出不了大岔子。”
郭师傅的表态,有着一言九鼎的分量。李副厂长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陈越身上,点了点头:“好,明天厂务会,就这么汇报。突出重点,数据说话。”
走出会议室,陈越后背又是一层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厂务会上,面对更多不熟悉技术细节、却手握审批权的领导,才是真正的考验。
夜幕降临,时间便滑入了“阴影时段”。秀兰的情况稳定后出院回家休养,但营养必须持续跟上。陈越那点“灰色资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他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同时,老邢那边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刘办事员几乎隔一天就来“嘘寒问暖”一次,话里话外都是那批数字仪表的“紧迫性”和“巨大利润”。
陈越利用一次去老邢仓库“看其他货”的机会,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邢哥,那测振仪我试了试,确实精准。不过这种高级货,得配个懂行的下家才好出。我认识厂里技术科的人,他们可能感兴趣,但走不了高价,只能按‘处理品’内部消化,回款也慢。”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铺垫——万一将来这仪器“暴露”,可以往技术科“内部处理”上靠。
老邢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吐了口烟:“路子你自己趟。我只看结果。第九天晚上,我要见到第一笔钱,数目你知道。”
第九天!又提前了一天!陈越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我尽量。”
钱从哪里来?他手头所有现金加起来,距离老邢要求的第一笔款子,还差一截。猴票?远水不解近渴,而且现在出手也换不了几个钱。厂里的项目就算通过,奖金补助也是以后的事。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想起之前拒绝的那批小型电动工具。风险相对小,周转可能快些。他硬着头皮,主动找到了刘办事员。
“刘哥,之前那批小工具……还在吗?如果价格合适,我或许能吃下一点,尽快周转。” 他表现出一种被资金压力所迫的无奈和急切。
刘办事员眼睛一亮,仿佛早等着这一刻:“在!当然在!邢哥说了,给你最优价!就知道小陈你是明白人!”
又是一次深夜看货、讨价还价。这次陈越挑选了几箱最常见、也相对好出手的手电钻、角磨机和配套砂轮片。东西不新,但功能完好,来自几家不同的倒闭小厂,混杂在一起,来源显得没那么单一扎眼。价格被压到了他能承受的边缘。他几乎掏空了手帕里最后那点“灰色资金”,又预支了下个月部分工资,才勉强凑够。
这批货,他不敢放在家里,甚至不敢放在厂区附近。他想起王师傅提起过,有个早年徒弟在城乡结合部开了个小小的农机修理铺,人很可靠。陈越连夜骑着自行车,驮着沉重的纸箱,敲开了那个修理铺的后门。他编了个理由,说帮朋友处理点积压货,暂时寄存,并许诺了一点保管费。老师傅的徒弟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看了看陈越,又看了看那些工具,没多问,腾出角落一块地方让他放了。
接下来几天,陈越白天在厂里为厂务会做最后准备,晚上就化身推销员,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城市边缘的各个小型加工厂、建筑队、乃至一些胆大的个体户之间。他不敢明目张胆,只说是帮朋友处理单位“淘汰”的工具,价格比市面低两三成,但要求现金交易,不留痕迹。得益于他之前修收音机和“自动退刀装置”积累的一点名声,加上价格确实诱人,东西竟然一点点销了出去。每一笔成交,他紧绷的神经就稍松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对暴露的更深恐惧。他感觉自己像在雷区里捡豆子,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第八天,厂务会终于召开。陈越作为方案主要讲解人之一,坐在会议室后排角落。前面是各位厂领导、各科室车间负责人。孙技术员照本宣科地汇报,果然,不到十分钟,就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窃窃私语。轮到陈越展示时,他搬出了那个精心制作的模型和更加简练直观的大幅图表。
他没有重复之前的比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各位领导,”他声音清晰,“咱们厂这台B210,当年是功臣,现在却成了心病。加工关键大件,公差动不动就超,返工率居高不下;液压油漏得跟小溪似的,车间地面永远滑腻腻,安全隐患不小;每个月光是给它买油、维修的钱,就是个不小数目。这些,各位领导比我们更清楚。”
他先承认问题,引起共鸣。接着,他话锋一转,指着模型和图表:“我们小组琢磨的这个土办法,不敢说让它返老还童,但目标是明确的:花最少的钱——不到一千块,用最短的停产时间——加起来不到七天,让它‘病情’稳住,干活更靠谱点。精度提上来,废品率下去;漏油减少,油钱省下;维修频率降低,耽误的生产追回来。这笔账,不管怎么算,厂里都不亏。”
他没有夸夸其谈改造后的“宏伟蓝图”,只聚焦于解决眼前最头疼的问题和看得见的效益。务实,甚至是保守的估计,反而增加了说服力。
财务科长推了推眼镜,问:“预算明细再核实过吗?尤其是外购件,现在价格波动大。”
“核实过三遍,”陈越早有准备,递上一份更详细的清单,“外购件主要是密封圈和少量标准件,都是最常见的型号,价格透明。大部分材料,像槽钢、工字钢、水泥,维修班仓库和基建料场都有库存,我们申请调用。人工主要是维修班老师傅和我们小组人员利用工余和停产间隙,不额外计酬。”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生产副厂长(不是李副厂长)开口了,语气有些质疑:“想法不错。但停产七天,虽然分阶段,也影响生产任务。现在季度任务压得紧,耽误了谁负责?改造过程中万一出了岔子,床子彻底趴窝,这个责任又谁来担?”
这是最关键,也最尖锐的问题。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越手心出汗,但他知道不能退缩。“责任我们技术论证小组愿意承担主要部分。”孙技术员立刻表态。
陈越补充道:“领导,停产时间我们反复测算过,选的都是生产间隙和任务相对宽松的时段,分段进行,影响降到最低。至于风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郭师傅等人,“我们有郭师傅、钱师傅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全程把关,每一步都有预案。而且,我们可以先进行风险最小、见效最快的第一阶段基础加固,如果效果理想,再进行第二阶段。这样,即使最坏情况,我们也保住了最基本的生产能力。”
他把风险和责任分解了,也给出了退路。李副厂长适时开口:“任何技术改进都有风险,但不能因为怕风险就不前进。这台床子的问题已经拖了太久,成了生产瓶颈。我看这个方案思路清晰,措施稳妥,可以考虑。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一把手定了调子,加上方案本身确实务实,反对的声音便弱了下去。最终,方案原则性通过,具体实施时间待生产科协调后确定。
走出厂务会会议室,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陈越却感觉不到太多喜悦,只有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更深重的压力。厂里的路,算是初步蹚开了一道口子。但今晚,就是老邢限定的第九天。他白天偷偷清点了一下卖工具换来的现金,加上最后一点老本,堪堪凑够老邢要求的第一笔款子。
深夜,同一片黑暗,不同的角落。陈越将一叠用旧报纸包好的钱交给老邢。老邢接过,就着吉普车昏暗的内灯,快速点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批货,测振仪和五台万用表、三台温度计,明天晚上,老地方。”老邢收起钱,“剩下的款子和货,按约定时间走。”
陈越默默点头,喉咙发干。他知道,从接过这批“硬货”开始,他就真的被绑得更紧了。测振仪是技术突破的希望,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回到家,已是凌晨。秀兰睡得不安稳,听到动静睁开眼,迷迷糊糊问:“越哥?怎么又这么晚……”
“厂里的事,有点棘手,讨论晚了。”陈越挤出一个笑容,脱去带着夜露寒气的外衣,在她身边躺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秀兰身上传来熟悉的、混合着肥皂和淡淡药味的温暖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快睡吧。”他低声说,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现:技术科里泛黄的图纸、车间轰鸣的机床、老邢仓库冰冷的金属、街头巷尾小心翼翼的兜售、秀兰苍白的脸、未出世的孩子……还有那台即将到手的、能改变技术论证方式的测振仪。
十天期限,终于在极度煎熬中熬了过去。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脚下的路,看似拓宽了些,却依然是一条在阳光下与阴影中反复交织、狭窄而漫长的钢丝。他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才能带着这个家,在这场浩大的时代变迁与个人命运的激流中,找到一线生机。黄金时代的画卷,正以最粗粝的笔触,在他眼前徐徐展开,每一笔,都浸透着汗水、机油、算计与不甘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