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朝阳,没能带来丝毫轻松。陈越眼底布满血丝,像用旧了的砂纸。怀里抱着用旧棉袄仔细裹好的测振仪和几个数字仪表,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这不再是简单的“废品”,而是跨越了某种危险界限的“硬货”。他得把它们藏好,更得想办法,让其中最要命的那台测振仪,变成自己手里合法的“王牌”。
白天,他依旧准时出现在三车间,但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零件上。方案虽已通过,具体施工日期和物资调配还在扯皮。生产科说下周有个急件,得等;供应科说申请的槽钢规格库里不全,要调拨;维修班老师傅们则被其他车间的突发故障支使得团团转。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缓慢而低效地运转,透着国营大厂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惯性。
陈越知道,他等不起。老邢给的缓冲期有限,秀兰的营养不能断,他脑海深处那些关于更长远技术革新的念头,也需要资金和资源的滋养。他必须主动打破这种胶着。
午饭时,他端着饭盒凑到郭师傅常坐的角落。郭师傅正就着咸菜啃馒头,见他过来,撩了下眼皮。
“郭师傅,”陈越压低声音,“方案是过了,可这么干等着,怕夜长梦多。我琢磨着,能不能先干点不耽误生产、又能提前准备的活儿?”
郭师傅慢条斯理地嚼着馒头:“啥活儿?”
“比如,加固用的那些锚栓孔,能不能先照着图纸,趁着机床空闲的时候,悄悄给打出来?还有,液压系统清洗换密封,是不是也能拆一部分,先清理着?反正那些老油封迟早要换。”陈越说得小心翼翼,“这样等正式停产令一下,咱们就能直接上硬菜,省去不少磨蹭工夫。”
郭师傅没立刻回答,喝了口搪瓷缸里寡淡的菜汤,良久才道:“你小子,比猴儿还急。打孔可以,得找绝对信得过的钻工,尺寸不能差一丝。液压件……拆洗倒也行,但装回去要是漏了,算谁的?”
“我盯着,尺寸我反复核过。液压件拆洗,我帮着干,装回去要是漏了,我担着。”陈越语气坚决。他知道,这是在用自己的技术和责任心做赌注。
郭师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探伤仪,似乎要把他骨头缝里的虚实都照出来。“行,就依你。我去跟老钱说,今晚下班后,找俩人,先干起来。记住,动静小点。”
“谢谢郭师傅!”陈越心头一松。有了郭师傅的首肯和维修班老师傅的参与,这“前期准备”就成了半合法的“既定事实”,能大大推进进度。
下午,他抽空去了趟技术科。孙技术员正为一份上级要求的技术总结报告头疼,看到陈越,像见了救星:“小陈,快来帮看看,这数据怎么组织更直观?”
陈越凑过去,快速扫了一眼报告,心思却飘在别处。他故作随意地问:“孙工,咱们方案里,要是能有台正经的测振仪,拿到改造前后的对比数据,这报告是不是就更有说服力了?以后报成果、评奖啥的,也硬气。”
孙技术员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那玩意儿精贵,厂里就一台老的,还在计量室当祖宗供着,申请使用麻烦得很,还不一定给批。”
陈越心脏猛跳了几下,表面却皱眉附和:“是啊,太不方便了。我听说……外面有些单位处理淘汰仪器,说不定能淘换到差不多的,就是精度可能不如新的,也不知道咱技术科能不能用?”
孙技术员眼睛一亮:“真的?精度差些没关系,只要稳定,能做对比就行!你有门路?”
“我哪有啥门路,”陈越连忙摆手,“就是听修收音机时认识的几个人瞎聊过。要不……我试着打听打听?要是真有,价格合适,咱们以技术科的名义,走个‘购置废旧仪器用于技术研究’的流程,是不是比申请用计量室那台容易点?”
这提议钻了制度的空子,却又合情合理。孙技术员明显心动了,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倒是个办法。你先打听,真要有,价格别太高,我试着跟李厂长说说。不过,”他压低声音,“手续得齐全,哪怕是个二手货,发票收据什么的,最好能有。”
“我明白,孙工。”陈越点头,心里有了底。孙技术员这边算是铺垫好了,接下来,就是如何让那台测振仪“合理”地出现。
晚上,依照和郭师傅的约定,陈越留在了车间。机床大多停了,只有几盏安全灯亮着,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维修班的钱师傅带了两个徒弟,加上陈越,四个人围着那台龙门刨床的基础部分,比照着陈越带来的、标注更详细的局部图纸,开始测量、划线。陈越主动负责最精细的定位,他用那台“试用”的数字万用表改装的简易位移传感器(这是他根据后世知识偷偷改的),结合水平管,反复校准孔位。钱师傅在旁看着,起初不以为然,但当陈越报出的数据和他凭经验判断的位置几乎不差时,老师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小子,手挺稳。”钱师傅难得夸了一句。
陈越憨厚一笑,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他需要更惊艳的“表现”,才能真正折服这些老师傅,为后续引入测振仪铺平道路。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机会来了。一台正在加工大型机座的落地镗床突然出现主轴振动异响,加工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振纹。操作工急得满头汗,维修班的人检查了半天,认为是轴承问题,但又不敢确定。
“要不……停机拆检?可这批活急着要……”车间主任也拿不定主意。
陈越正好在旁边,他观察了一会儿机床运行状态,又仔细听了听声音,心里有了大概判断。他找到郭师傅和钱师傅,低声道:“两位师傅,听这动静,不单纯是轴承。像是主轴动平衡有点失准,可能配合面也有点松动。贸然全拆,万一不是,耽搁时间更长。”
“你有啥法子?”钱师傅问。
陈越深吸一口气:“我有个土办法,也许能测一下振动的主要频率和幅度,大致判断问题所在。不用全拆,也许紧紧某些地方就能缓解。”
郭师傅和钱师傅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啥土办法?”
陈越没说测振仪,只道:“需要个灵敏度高点的拾音装置,接上示波器看波形。”示波器技术科倒是有。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陈越找来个压电陶瓷片(废料堆里淘的),简单处理了一下,贴在主轴箱外壳上,引出线接到一台老式示波器上。开机,主轴旋转,示波器屏幕上果然出现了杂乱但有一定规律的波形。陈越调整着旋钮,仔细观察波形频率和幅值的变化。
“看,这个频率的幅值最大,对应的是主轴转速的一倍频,应该是动平衡问题。这个稍高频的,可能是齿轮啮合或者某个轴承的固有频率……”他指着屏幕,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这年头,工人排故障基本靠“望闻问切敲”,哪见过这么“高科技”的场面?虽然陈越的装置简陋,解释也半猜半蒙(他刻意隐藏了真实水平),但结合机床症状,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最终,根据陈越的判断,维修班没有大拆,只是调整了主轴传动带的张力,紧固了几个关键连接螺栓,又做了简单的现场动平衡校正(用配重块试凑)。再次开机,异响和振动明显减弱,加工出的试件振纹也几乎消失。
“神了!”操作工竖起大拇指。钱师傅拍了拍陈越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认可明显多了。郭师傅远远看着,吧嗒了一口旱烟,对走过来的陈越低声道:“你那‘土办法’,有点意思。不过,别太出风头。”
陈越知道这是提醒,也是认可。他连忙点头:“都是瞎琢磨,离不开老师傅们的经验。”
经此一事,陈越在车间和技术科的地位悄然提升。几天后,他“偶然”得知,有个“朋友的朋友”单位处理一台二手测振仪,价格极低,但功能完好。他“热心”地告诉了孙技术员。孙技术员请示了李副厂长,李副厂长正愁如何让技术改造出亮点,一听有这好事,又不用动厂里的大钱,当即拍板:买!手续让技术科和供应科想办法“完善”。
于是,那台让陈越寝食难安的测振仪,摇身一变,成了技术科“低价购入的二手实验设备”,有了一个勉强合法的身份。陈越作为“发现者”和“唯一稍微懂操作的人”,顺理成章地负责保管和使用它。
当他把这台擦拭干净、依然崭新的测振仪正式带到龙门刨床改造现场时,连郭师傅都忍不住凑近看了几眼。陈越熟练地接上传感器,开始测量改造前机床各关键点的振动数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频谱图,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老师傅们看着那些直观的数据,对应着自己多年的手感,频频点头。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这‘钢筋腰带’勒得紧不紧,‘钢钉’打得牢不牢,就能用数字说话了!”陈越适时地说道。
阳光下,他操作着仪器,记录着数据,与老师傅们讨论着方案细节,俨然一个朝气蓬勃、肯钻研的技术革新骨干。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抚摸秀兰日渐隆起的腹部,或面对老邢那边不时传来的、关于剩余数字仪表款项的催促时,后背依然会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就像个技艺高超的走钢丝者,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平衡杆的两端,一端是逐渐清晰的、通往技术认可和家庭安稳的路径,另一端则是幽暗难测、稍有不慎便吞噬一切的阴影。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调动每一分智慧和谨慎,才能在这根越来越细、越来越长的钢丝上,继续向前,去触及那个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因他的每一步挣扎而逐渐清晰的——属于他的,粗粝而真实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