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霜,一夜之间染白了红星机械厂的屋顶和烟囱,像是给这座疲惫的巨兽覆了层冰冷的孝布。车间里,呵气成雾,机床的轰鸣声都仿佛被冻得滞重了几分。陈越裹紧了磨出毛边的旧棉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却依然稳稳地握着那台“合法”测振仪的传感器,将它吸附在龙门刨床刚刚完成第一轮加固的立柱基座上。
屏幕上,代表振动幅值的数字,比改造前那令人揪心的红色峰值,降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郭师傅凑在屏幕前,眯着眼看了半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旁边围观的几个维修班师傅和年轻技术员,则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还真行!这‘钢筋腰带’一勒,动静小多了!”
“数字不会骗人,看来小陈这野路子,摸到门道了。”
陈越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扣。阳光下的这条路,他又往前扎实地迈了一步。李副厂长听孙技术员汇报了初步测试数据,很是满意,在厂生产调度会上特意提了一句“三车间那个龙门刨改造项目,开局不错,要稳扎稳打”。这话经由赵主任的大嗓门传回车间,陈越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审视、怀疑甚至带点酸意的目光,又少了一些,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探究和隐约的佩服。
然而,阳光下的每一寸进展,都意味着阴影里的催促更紧一分。老邢那边,对剩余数字仪表和货款的耐心正在迅速消磨。刘办事员现在几乎成了陈越的影子,不是在食堂“偶遇”时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就是下班时在自行车棚“恰好”碰上,压低了声音问:“小陈,那批‘好东西’,南边又催了,价钱可是眼看着往上涨啊……邢哥问,你这边,到底啥章程?”
章程?陈越心里一片冰凉。他哪里还有什么从容的章程。第一批数字仪表(除了测振仪)和之前那点电动工具的回款,早已化作流入秀兰口中的鸡汤、猪肝、以及托人从外地捎来的、装在简陋玻璃瓶里的“补血汁”。秀兰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脸上也终于有了些久违的红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胃口和更精细的营养要求。抽屉深处的手帕包,早已干瘪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甚至开始动用那二十张猴票的“储备”——不是卖,这年代也卖不上价。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它们寄信,给几个前世记忆里后来混得不错、此时却还天各一方的“潜在关系”寄去嘘寒问暖的信,每一封信都仔细贴上这珍贵的邮票,期待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能收获一丝意想不到的回响。这举动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投资意味,是他在现实逼仄下的长远落子。
压力像无形的绞索,套在脖子上,缓缓收紧。他必须尽快为老邢那批“硬货”找到稳妥的、能快速回笼资金的出路。同时,厂里的改造项目不能停,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未来可能获得合法奖金、甚至改变岗位的希望所在。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大脑中逐渐成型——能不能利用这次龙门刨床改造的“势”,以及他逐渐建立起来的技术信任,为那批数字仪表,在厂内或与厂有关的系统内,找到一个“合理化”的出口?哪怕只是消化掉一部分,也能极大缓解眼前的危机。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制度的缝隙里点火。但似乎,又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他首先想到了技术科。孙技术员对那台“二手”测振仪的喜爱是显而易见的,几次暗示如果还有其他“便宜又好用”的二手仪器,技术科很乐意接收,用于“提高技术分析水平”。陈越试探着提起,好像“那个朋友的朋友”手里,还有几台同样来源的数字万用表和温度计,精度不错,就是外观有点旧。
孙技术员眼睛又亮了,但随即露出为难:“小陈,咱们科经费就那么多,一台测振仪已经是特批了,再多……李厂长那儿也不好说话了。除非……”他压低声音,“除非你能让价格低到……近乎白捡,而且,最好能跟咱们厂某个生产难题或者技改项目直接挂钩,这样申请经费名正言顺。”
“挂钩?”陈越心思电转。厂里有什么生产难题,是能用上这些数字仪表的?他白天在车间干活,耳朵却竖得像雷达,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很快,他盯上了热处理车间。那里几台老式箱式电阻炉,温度控制全靠老师傅的经验和一只晃晃悠悠的指针式温度计,产品质量波动很大,废品率时高时低。车间主任为这事没少挨批。
如果能用数字温度计替代老旧的指针表,实现更精确的控温……陈越仿佛看到了一个细小的裂缝。他装作无意间路过热处理车间,跟相熟的操作工聊天,感慨:“这炉子火候,全凭您老手感,真不容易。要是能有个更准的温度计就好了。”
老师傅吧嗒着烟:“谁说不是呢!厂里提过要改,可那自动控温的玩意儿,贵得很,申请几次了,没下文。”
陈越心中有了计较。他没有直接去找热处理车间主任,那太突兀。而是迂回地,在一次技术科小组讨论设备维护通用性问题时,“偶然”提到:“像热处理车间的温度控制,其实用高精度的数字温度计配合简单的继电器控制,成本比上全自动系统低得多,效果提升却很明显。咱们厂有些环节,不一定追求最先进的,最适合、最经济的改进,往往最有效。”
这话引起了孙技术员的兴趣,也隐约传到了李副厂长耳朵里。李副厂长正为全厂“挖潜增效”抓典型,觉得这个思路很对胃口——“花小钱,办大事”。
几天后,陈越“恰好”又得知,“那个朋友的朋友”单位,因为升级设备,淘汰下来一批精度很高的工业数字温度计,价格“非常友好”。他“及时”将这个信息“汇报”给了孙技术员。
孙技术员心领神会,拉着陈越一起,搞了一份简短的“关于在热处理车间试点采用高精度数字温度计改善温控精度的建议”,附上了简单的成本效益分析。报告递到李副厂长桌上,正值厂长想要树立“小改小革降本增效”的典型,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批了一笔小小的专项资金。
于是,几台来自老邢仓库的、崭新锃亮的数字温度计,以“低价购置的二手先进仪器”名义,顺利进入了红星机械厂的设备台账,安装在了热处理车间的电阻炉上。陈越作为“技术指导”,参与了安装调试。看着那跳动的数字取代了模糊的指针,热处理车间的老师傅和主任都啧啧称奇。
这一单,陈越赚取的差价远不如黑市倒卖,但却安全得多,更重要的是,它验证了一条危险的、却可能可行的路径——利用厂内技改需求,为灰色地带的“硬货”披上合法的外衣。
然而,这种操作如同在薄冰上疾驰,对时机、理由和人际关系的把握要求极高,无法复制和扩大。老邢仓库里剩下的数字万用表、转速表等,却不能再如法炮制了,太频繁必然引起怀疑。
就在陈越为此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外的机会,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和厂里一个更紧迫的生产任务,一同砸到了他的面前。
厂里接到一批援外矿山设备的紧急订单,其中一种关键齿轮,要求极高的齿面硬度和耐磨性,需要一种特殊的表面淬火工艺。厂里唯一能勉强胜任的那台高频淬火机床,却出了故障——它的核心控制板老化,输出功率极不稳定,导致淬火层深度不一,废品率飙升。维修班查了几天,判定是控制板上几个关键的进口功率模块损坏,国内没有备件,订货周期长达数月,根本来不及。
订单卡壳,交货期迫在眉睫,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在会议上拍了桌子。李副厂长也眉头紧锁,将技术科和维修班的人召集起来,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一个星期内,必须让这台床子恢复基本功能!至少保证这批紧急订单能完成!”
会议室里一片愁云。孙技术员翻着那台进口淬火机床晦涩难懂的德文图纸,一筹莫展。维修班的老师傅们对着那块布满精密元件、却烧了好几个窟窿的控制板,连连摇头。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陈越的目光,落在了控制板烧毁的功率模块位置上。那是一种早期的大功率晶闸管模块。他脑子里属于前世的知识库被瞬间激活——这种模块,虽然在1980年的国内是稀缺货,但在老邢那座“废品仓库”里,他好像……见过类似的玩意儿!是从某台报废的进口电焊机或电源设备上拆下来的!
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计划,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亮了他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在一片沉寂中举起了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李厂长,孙工,各位师傅……那块烧掉的板子,我……好像有点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