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38:42

会议室里那盏蒙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将每个人脸上的焦虑和茫然都照得清清楚楚。陈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圈圈涟漪。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在绝望中抓住一点浮木般的急切。

李副厂长拧着眉头看过来:“陈越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快说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孙技术员也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他可是对着德文图纸研究了半天都没头绪。

陈越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棉袄下擂鼓般跳动。他走到会议桌前,指着桌上那块焦黑破损的控制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以前……在资料上见过类似的控制板。烧掉的这几个黑疙瘩,是大功率晶闸管模块,是调节输出功率的核心。如果只是这几个模块击穿了,理论上……可以用同类型、参数接近的模块替换试试。”

“替换?”维修班的钱师傅立刻摇头,指着板子上烧出的窟窿和周围焦黄的线路,“小陈,你看这烧的!就算有同样的模块,这板子上的印刷电路都碳化了,铜箔可能都断了,怎么换?而且这是进口货,型号都看不清了,咱们上哪儿找‘同类型’的模块去?”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连李副厂长的眉头都皱得更紧了。

陈越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必须抛出那个能抓住一线生机的“饵”,同时为自己预留足够的腾挪空间。

“型号……我好像在以前一本旧的外文杂志上看到过类似标识,有点印象。”他含糊地解释着知识的来源,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掩护。“至于模块本身……”他停顿了一下,迎向李副厂长锐利的目光,“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常年在各厂的废料堆里淘换旧电子元件,手头稀奇古怪的东西多。前阵子我听他提过一嘴,好像收过几块从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大功率模块,看着挺像进口货,就是不知道好坏,型号也对不上。如果……如果领导允许,我可以去找他问问,拿过来比对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凑合用的可能。”

这话说得极其谨慎,把“可能有”变成了“去找找看”,把“一定能修好”变成了“试试看能不能凑合”,把所有风险和责任都压在了“试试看”和自己那个莫须有的“朋友”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死马当活马医。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医”法。

李副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击了几下,目光在陈越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块如同废铁般的控制板,最终下了决心:“行!陈越同志,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孙工说。时间紧迫,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哪怕是坏结果!”

三天!陈越心头一紧,却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厂长!我一定尽力!”

散会后,孙技术员忧心忡忡地拉住他:“小陈,这事儿……你有把握吗?你那朋友……靠谱吗?这可关系到援外任务!”

陈越苦笑:“孙工,实话实说,没把握。但总得试试。我那朋友……就是个收破烂的,东西杂,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真得看运气。”他把姿态放到最低,既是实话,也是铺垫。

他没有直接去找老邢。而是先回车间,找到郭师傅和钱师傅,详细询问了那台淬火机床故障时的具体现象,以及维修班之前检测到的一些电压、电流数据。他要尽可能确认,损坏的确实主要是那几个功率模块,而非更复杂的控制芯片。老师们虽然对他“修进口板子”将信将疑,但事关重大,还是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做完这些功课,天色已晚。陈越推着自行车,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王师傅家。他知道,这件事光靠他自己不行,必须有一个在厂里德高望重、又能理解他难处的人帮着掌舵,必要时还能替他挡一挡质疑的风雨。

王师傅听完他的来意,吧嗒着旱烟,久久没有说话,屋里只有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王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进口机床的控制板,你也敢伸手?修好了,是天大的功劳;修不好,或者修出别的毛病,你就是破坏生产,耽误援外任务的罪人!”

“师傅,我知道风险。”陈越声音低沉,“可这是机会。修好了,我在厂里才算真正站稳。而且……我也确实需要这笔‘生意’。”他没有隐瞒自己资金上的窘迫,只是模糊了“生意”的具体内容。

王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挣扎与算计。“你那‘朋友’,是上次卖你‘二手’测振仪的那个吧?”

陈越沉默,算是默认。

“哼。”王师傅磕掉烟灰,“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事儿,光靠你那‘朋友’手里的破烂,恐怕不够。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趟厂里的中心备件库,找找看有没有从更早报废的类似设备上拆下来的板子或者元件。死马当活马医,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陈越眼眶一热:“谢谢师傅!”

“别谢我。”王师傅摆摆手,“我是为了厂里那批急活。你小子……好自为之。”

第二天,陈越向车间请了假,理由是“为修复淬火机床寻找备件”。有李副厂长的命令在,赵主任痛快地批了。王师傅果然说话算话,带着他去了厂里管理森严的中心备件库。库管员是个老资格,认得王师傅,听明来意,虽然嘟囔着“那些老古董能有啥用”,还是放他们进去了。

备件库里堆满了蒙尘的木箱和铁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他们花了整整一上午,在堆积如山的废旧电路板和元件盒里翻找。过程令人沮丧,大多数东西要么锈蚀严重,要么型号完全不符。就在几乎要放弃时,陈越在一个角落的破木箱底部,发现了一块同样覆满灰尘、但相对完整的控制板,看风格像是更早期的苏式设备上的,上面有几个功率管,虽然不是晶闸管模块,但封装和引脚排列有相似之处。更重要的是,他在旁边一个塑料袋里,找到几个散落的、带有德文标识的整流桥和稳压管,看样子是从某台报废的德国设备上拆下来的。

“这些……或许有点用。”王师傅拿起一个稳压管看了看,“至少是德国货,电压电流参数说不定能参考。”

陈越如获至宝,小心地将这些“破烂”收好。有了这些东西打底,他去找老邢时,底气能足一些,也可以解释为“从厂里废旧库也找到点可能用得上的”。

当天晚上,他再次踏入了老邢那座“农机配件仓库”。这次,他直接说明了来意——急需特定型号或参数的大功率晶闸管模块,用于修复厂里卡脖子的关键设备,时间只有两天。

老邢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烟:“小陈,你胃口越来越大了。以前是仪表,现在是进口机床的心脏部件。这东西……可不好找,价格嘛……”

“邢哥,这次不是买卖。”陈越打断他,语气急促而诚恳,“是救急!厂里援外任务卡住了,修不好,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我要是因为这栽了,以后也没法跟您合作了。这次,就当帮我个忙,也是帮您自己维持这条线。东西您帮我找,价格好说,只要东西对,能让我交差,利润我少拿甚至不拿都行!但一定要快,要准!”

他把自己放在了求人的位置,也点明了利害关系——他倒了,老邢这条“技术鉴定和内部消化”的线也就断了。

老邢眯着眼,烟雾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和真实性。良久,他掐灭烟头:“等着。”

他起身走到仓库更深处,那里堆放着一些更精密、看起来来源也更复杂的设备残骸。虎哥默不作声地跟过去,两人在里面翻找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老邢再次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用防静电袋简单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金属方块。上面沾着油污,但封装完整,依稀可见模糊的英文和数字标识。

“从一台报废的德国产中频电源上拆的。型号不全一样,但功率等级和引脚排列跟你描述的接近。”老邢把东西放在陈越面前的破木桌上,“不敢保证一定行。五百块,两个。成了,下次合作好说;不成,钱不退,东西你拿走,自己处理。”

五百块!陈越心头剧震。这几乎是他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时间更不允许。

“我……我现在没这么多钱。”陈越实话实说,“邢哥,能不能先欠着?等我这边有了眉目,或者厂里这事了了,我想办法凑给您。”

老邢盯着他,眼神莫测。旁边的虎哥向前迈了半步,气势迫人。

“小子,空手套白狼?”老邢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套白狼!”陈越迎着对方的目光,额角渗出冷汗,但语气坚决,“是赌一把!赌我能修好,赌我以后能给您带来更多、更稳妥的生意!邢哥,我陈越是什么人,这段时间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有手艺,有路子,也懂规矩。这次要是栽了,我认赔,卖血卖房子也把钱还上!但要是成了……”他顿了顿,“以后您手里那些‘硬货’,只要是厂里能用上、我能找到理由消化掉的,我优先帮您处理,利润分成您说了算!”

这是一场豪赌,押上了他全部的信誉和未来的潜力。仓库里寂静无声,只有灯泡电流的嗡嗡声。

终于,老邢缓缓坐回椅子上,又点起一支烟。“东西你先拿走。钱,一周之内,我要见到。见不到……”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谢谢邢哥!”陈越抓起那两个沉甸甸的模块,感觉像握着两块烧红的铁,也像握着救命稻草。

他没有回家,直接骑车回了厂里。车间早已下班,漆黑一片。他撬开技术科的门(孙技术员给了他钥匙),就着台灯,开始了他重生以来最紧张、也最专业的一次“手术”。

桌上摊开的是那块烧毁的控制板、从厂备件库翻出的“破烂”、以及老邢那里拿来的两个“希望”。他先用借来的数字万用表(来自老邢的第一批货)仔细测量烧毁模块周边的电路,绘制简图,分析可能的连接方式和驱动逻辑。然后用小刀、镊子和电烙铁,小心翼翼地清理碳化的电路,修补断裂的铜箔。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在冰冷的冬夜里,他的额头却蒸腾着热气。

比对参数,测试元件,尝试替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泛起灰白的晨光。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前世积累的电子维修经验和扎实的理论基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当第二天的阳光惨淡地照进技术科窗户时,陈越终于直起几乎僵硬的腰。那块焦黑的控制板上,两个“来历不明”的模块被仔细焊接在了原本烧毁的位置,周围用细铜丝飞线连接着几个从“破烂”里挑出来的电阻电容,整个板子看起来像打满了补丁,丑陋不堪。

能行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押上了一切能押上的东西。

他抱着这块“补丁摞补丁”的控制板,走向那台沉默的淬火机床。李副厂长、孙技术员、维修班的老师傅们,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车间干部和工人,早已围在那里,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陈越的手稳得惊人。他断开电源,拆下旧板,换上新“补丁”板,仔细检查每一处连接。然后,他看向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

合闸。

嗡——机床的冷却风扇先转了起来,指示灯亮起。陈越屏住呼吸,按照操作规范,缓缓启动加热程序。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跳动,输出功率的显示数字……从零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上升,最终停留在了设定的数值附近,波动范围远小于故障之时!

“成了?!”有人低呼。

陈越不敢松懈,示意操作工按工艺放入一个实验齿轮。高频感应线圈亮起暗红色的光,齿轮表面在设定的时间内被均匀加热至通红,然后迅速转入冷却液。

淬火完成。陈越亲自用便携式硬度计(同样是“二手”淘来的)测试齿面硬度。读数显示,硬度均匀,完全达到工艺要求!

“成功了!真的修好了!”孙技术员激动地喊道。

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欢呼。李副厂长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陈越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赞赏和如释重负显而易见。郭师傅和钱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折服。

陈越站在欢呼的人群中央,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只有他知道,这短暂的胜利背后,是五百块的巨额债务,是更深地卷入灰色地带的无奈,以及下一次危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隐忧。

阳光穿过高大的车间窗户,照在崭新淬火的齿轮上,反射出冷冽而坚硬的光芒。这光芒,也映亮了陈越眼中那簇复杂难明的火焰——有成功的喜悦,有渡劫后的虚脱,更有对前路更艰深的凝重。黄金时代的阶梯,每一级都沾着机油、锈迹、算计和孤注一掷的尘埃,而他,才刚刚踏上陡峭的第二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