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修复淬火机床的欢呼声,在空旷高大的车间穹顶下回荡了片刻,便迅速被后续紧急生产任务的喧嚣吞没。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炉火再次升腾,巨大的机械吞吐声淹没了个人英雄主义的短暂高光。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陈越没时间沉浸在成功的余韵里。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家,秀兰已经睡下,炉子上温着一小锅寡淡的米粥。他囫囵吞下几口,连棉袄都没脱,就倒在床上,陷入了死沉却并不安稳的睡眠。梦里,尽是烧焦的电路板、老邢那双精明的眼睛、以及五百块钱堆成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山。
第二天,他依旧是那个踩着上班号声进车间的二级钳工陈越,但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筛子滤过。赵主任见了他,不再是大嗓门的招呼,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好小子!给咱们车间,不,给咱们厂立了大功了!李厂长早上开会还特意提了你,说你是‘青年工人技术革新的突出代表’!”那“突出代表”四个字,被他念得格外抑扬顿挫。
车间里的工友们,眼神里的探究和佩服更加具体。以前是“听说小陈会修收音机”,后来是“小陈搞那个退刀装置有点门道”,现在是“连进口机床的心脏都能让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休息时,有人递过来一支平时舍不得抽的“大前门”;打饭时,排队的人会下意识给他让出点位置。这种微妙的变化,像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无声,却带着改变的力量。
郭师傅依旧沉默寡言,但陈越去请教龙门刨床第二阶段液压改造的细节时,他会多解释几句,甚至破天荒地说了句:“淬火机床那事儿,干得不赖。胆大,心还得更细。”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压力最大的,来自孙技术员。他几乎把陈越当成了技术科的“编外王牌”,一有问题就找他商量,那份关于淬火机床修复过程的详细技术报告,更是拉着陈越反复斟酌字句,既要突出“厂领导重视、技术科指导有力”,又要巧妙体现陈越的“关键作用”,分寸拿捏得极为辛苦。陈越明白,这是孙技术员在为他,也是为技术科争取最大的功劳和后续资源。
然而,阳光下的每一分认可,都像在阴影中的债务天平上,加了一块砝码。修复成功的第三天晚上,刘办事员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准时出现在了筒子楼下的阴影里。
“小陈,恭喜啊!这下可是厂里的大红人了!”刘办事员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多少温度,“邢哥让我问问,那五百块钱……你这边,啥时候能有个准信?南边又来了批好货,邢哥资金也紧。”
陈越心里一沉。他知道躲不过去。“刘哥,跟邢哥说,钱我一定想办法。但刚帮厂里解决了这么大难题,厂里总得有点表示吧?等厂里的奖励下来,我第一时间……”
“奖励?”刘办事员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小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厂里那点奖励,够干啥的?塞牙缝都不够!邢哥说了,看在你这次确实帮了大忙、也证明了咱们这条线‘价值’的份上,钱可以缓几天,但利息……得按规矩来。而且,剩下的那些数字表,你得尽快想法子‘消化’掉。南边催得火急,价格一天一个样。”
利息!陈越指尖发凉。他知道,这才是老邢真正的目的——用债务和利息,把他牢牢拴在这条船上,成为他们更稳定、也更隐蔽的销赃渠道。
“我明白。”陈越声音干涩,“刘哥,你跟邢哥说,容我点时间。厂里这边……我看看能不能再找点‘由头’。”
刘办事员拍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这就对了!小陈,你是聪明人。跟着邢哥,路子只会越走越宽。别忘了,你那些‘本事’,可离不开邢哥的‘货’。”
这话是提醒,更是威胁。陈越默默点头,看着刘办事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感觉自己像被一条湿冷的毒蛇缠住了脚踝,越挣扎,缠得越紧。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一架失衡的跷跷板,一头被厂里越来越多的“重视”和“期待”高高翘起,另一头却被地下世界的债务和催逼死死坠住。
李副厂长果然没有食言。一周后,厂部贴出了大红喜报,表彰在“抢修进口淬火机床,保障援外任务”中做出突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陈越的名字赫然在列,虽然排在技术科和维修班之后,但“青年工人陈越”这几个字,在喜报上显得格外醒目。奖励也随之而来:五十元现金,一张“厂级技术革新能手”的奖状,以及——最重要的——李副厂长在私下里对他和孙技术员透露,厂里正在考虑,将他作为“特殊技术人才”,从车间借调到技术科,协助开展全厂性的设备普查和挖潜增效工作。
借调技术科!这是陈越梦寐以求的跳板,意味着他将脱离繁重的一线操作,拥有更多学习时间、接触更核心的技术资料、参与更重要的决策讨论。这无疑是阳光大道上最坚实的一块台阶。
但喜悦尚未在心头漫开,老邢的“利息单”和新的“货物清单”就通过刘办事员递到了他手里。利息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新的清单上,除了剩下的数字仪表,又多了几样“硬货”——两套崭新的变频器,据说来自某个神秘渠道的“报废”生产线。
“邢哥说了,这玩意儿现在南方乡镇企业搞自动化改造,抢破头。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你们厂,或者认识的其它厂子,找到‘下家’。”刘办事员的眼神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和对陈越“能力”的试探。
陈越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条,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向一个更深的漩涡。变频器,这玩意儿比数字仪表更敏感,技术含量更高,在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厂里,属于想都不敢想的“高级货”。他到哪里去找“合理”消化的由头?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家庭的温暖给了他些许慰藉,也带来了新的压力。秀兰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像揣了个小西瓜。营养跟上了,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甚至有了些孕妇特有的丰润光泽。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需求。她想吃酸的,陈越跑遍半个城才买到一点品相不好的山楂;夜里腿抽筋,需要按摩;产检、准备婴儿用品……每一项,都需要钱,需要精力。
那天晚上,陈越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秀兰忽然轻声说:“越哥,妈今天托人捎信来,问咱们还缺啥不。我……我没敢多说。”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妈说,老家的土鸡蛋养人,她想攒点送过来,可是路费……”
陈越按摩的手停了一下。秀兰娘家在更偏远的农村,条件比他还不如。这份心意沉重而温暖,却也映照出他们小家的拮据。他握了握秀兰的手:“别让妈折腾了,路费比鸡蛋贵。缺啥咱们自己买,我现在……能行。”
他说“能行”时,心里却虚得厉害。抽屉里那点可怜的积蓄,应付日常和秀兰的营养已是捉襟见肘,五百块债务像大山一样压在心头,还有那不知如何出手的变频器……
或许,技术科的借调是个机会?如果他能真正参与到更核心的厂级技改项目中,是不是能为那些“硬货”找到更冠冕堂皇的出路?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像暗夜里的磷火,指引着方向,也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几天后,借调的通知正式下来了。陈越从三车间钳工班,搬到了厂部办公楼技术科那间充满图纸和书籍味道的办公室,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掉漆的三屉桌。孙技术员给他安排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参与编制“红星机械厂1981年度设备技术改造初步规划”。这份规划,将决定厂里明年有限技改资金的投向。
陈越坐在崭新的(相对车间而言)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厂区林立的烟囱和熟悉的车间轮廓,手里拿着厂里所有关键设备的清单和粗略评估报告。他知道,自己手中这支笔,划下的每一条线,写下的每一个建议,都可能影响这台庞大机器未来一年的运转效率,也可能……为自己那条岌岌可危的“灰色航道”,找到意想不到的、合法的“码头”。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泛着光泽的绘图板上,也照在他沉静而深邃的眼眸里。脚下,是刚刚铺上红地毯的晋升阶梯;身后,是幽深难测、暗流汹涌的灰色深渊。而前方,家庭的责任、技术的抱负、时代的浪潮,以及那价值五百块(且不断滋生利息)和几台烫手变频器的“机遇”,正以一种无比复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等待他去解构,去平衡,去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生路。
黄金时代的面纱,正被他以最矛盾、最艰难的方式,一寸寸揭开。而揭开的每一寸,都映照出这个变革初期,一个小人物在理想与现实、道德与生存、阳光与阴影之间的极限挣扎。他的故事,远远没有达到高潮,甚至,连序幕都尚未完全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