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办公室,弥漫着一种与车间截然不同的气味。这里没有刺鼻的切削液和飞扬的铁屑,取而代之的是纸张微微发霉的味道、劣质墨水的刺鼻,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办公室政治”气息。阳光透过刷着绿漆的木格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舞动,像极了这里许多人的状态——看似忙碌,实则被某种惯性推动着。
陈越的三屉桌紧挨着孙技术员的办公桌,桌上除了厂里发的绘图工具和几本砖头厚的技术手册,还摆着那台“淘”来的数字万用表,以及一沓他熬夜整理的设备问题手稿。他坐在那里,像一颗被强行嵌入旧机器的新齿轮,转动时带着生涩的摩擦声,却又隐隐透出不一样的节奏。
编制年度技改规划,是技术科的头等大事,也是各方角力的焦点。会议在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举行,长条桌边围坐着李副厂长、孙技术员、几个主要车间的主任和技术员,还有财务科、供应科的代表,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孙技术员主讲,照着稿子念着千篇一律的套话:“提高认识,统一思想,立足现有条件,挖掘设备潜力……”底下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在本子上画小人。
轮到各车间提需求时,场面立刻“热烈”起来。一车间主任拍着桌子要求更换那台“老爷”镗床,说它加工精度像醉汉走路,严重影响出口产品质量;二车间抱怨锻压机的液压系统是“油老虎”,漏油漏得车间可以滑冰,能耗指标年年超标;铸造车间则哭诉冲天炉污染严重,环保部门快要上门贴封条了……
每个要求都合情合理,每个要求后面都跟着一个令人咋舌的预算数字。财务科的代表脸拉得老长,拨浪鼓似的摇头:“没钱!今年上面拨款就那么多,还得留出职工工资和基本原料采购款!你们这些要求,加起来够再造半个厂了!”
供应科的人也诉苦:“就算有钱,有些关键设备、进口配件,那是有钱也买不着!要指标,要批文,等排上队,黄花菜都凉了!”
会议陷入僵局,充斥着抱怨、推诿和无力感。李副厂长眉头拧成疙瘩,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陈越坐在角落,默默听着,心里却像煮沸的水。他手里那份自己整理的“低成本、见效快”的技改建议清单,在这种场合显得格格不入,又或许是……一线生机?
就在争吵声稍歇的间隙,陈越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新来的、借调的年轻工人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你算老几”的漠然。
“李厂长,孙工,各位领导,”陈越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听了各位车间领导的困难,都是实打实的问题。咱们厂底子薄,资金紧,这是现实。我在想,咱们明年的技改,能不能换个思路?不一定非得追求‘高大上’的全面更新换代,能不能先集中力量,解决几个最影响当前生产、而且通过‘小改小革’就能见效的‘卡脖子’环节?”
他顿了顿,看到李副厂长的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审视。“比如,一车间那台镗床精度问题,我前段时间参与龙门刨改造时,发现很多老设备精度丧失,不一定是床身本身不行,往往是导轨磨损、丝杠间隙过大、或者主轴轴承预紧力失效。如果厂里能组织一次有针对性的‘精密刮研和调整’专项维修,配合一些必要的标准件更换,花费可能不到新设备的十分之一,但精度恢复七八成是有希望的。”
他又转向二车间主任:“锻压机液压系统漏油和能耗高,除了密封老化,很可能油泵选型不合理,或者系统压力设置过高。能不能做个简单的测试和计算,优化一下系统参数?更换高效密封件和部分管路的花费,远比换一台新泵甚至新机床要低得多,省下的油钱和维修费,一两年就能回本。”
他的话说得具体,直指问题核心,且紧扣“低成本”。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抵触少了一些,变成了将信将疑的思索。财务科的人耳朵也竖了起来。
“还有,”陈越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也是隐藏着私心的想法,“我最近看了一些资料,也跟厂外的一些老师傅交流过。像咱们厂一些大功率的风机、水泵,常年恒速运行,但实际生产负荷是变化的,造成大量电能浪费。如果……如果能引进一种叫‘变频调速’的技术,根据负荷自动调节电机转速,节能效果非常显著,在一些兄弟单位的试点中,节电率达到百分之二三十甚至更高。虽然初期投入一些,但长期看,经济效益和节能效益巨大。”
“变频调速?”孙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这个名词对他有些陌生,但又隐约觉得是方向。“这东西……咱们厂没接触过,贵不贵?可靠吗?”
“技术是成熟的,在南方一些新建厂和改造项目中已经有应用。”陈越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价格……比传统电气控制柜要高,但考虑到节电效果,投资回收期大概在两到三年。而且,如果咱们能想办法找到合适的渠道,比如一些科研单位淘汰的样机,或者进口设备拆机的二手件,价格还能大幅降低。”他终于把话题,隐隐引向了老邢仓库里那两台烫手的变频器。
李副厂长听得十分专注,手指不再敲桌面,而是轻轻点着陈越发言的方向。“小陈同志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性。花小钱,办大事;抓关键,求实效。咱们的技改,不能好高骛远,就要像他说的,找准‘卡脖子’的地方,用最经济的办法去打通!”他看向孙技术员,“孙工,你们技术科,就以小陈提到的这几个方向为主,重新梳理一份更聚焦、更务实的年度技改初步规划,把预算压下来,把效果提上去!特别是那个‘变频调速’,可以作为节能新技术的试点,重点研究一下可行性!”
会议风向陡然转变。陈越的发言,像一块石头投入粘稠的泥潭,虽然激起的涟漪有限,却实实在在地指出了另一种可能。散会后,孙技术员兴奋地拉着陈越:“小陈,行啊!李厂长很认可你的思路!那个变频调速,你再多搜集点资料,咱们搞个详细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陈越点头应下,手心却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成功地在阳光下,为那两台变频器埋下了一颗“合法研究”的种子。但要让这颗种子发芽,还需要更多的阳光、水分,以及……风险极大的“嫁接”操作。
压力并未因此减轻。老邢那边的利息像雪球,在悄无声息地滚动变大。刘办事员传递的信息越来越不耐烦,甚至暗示,如果陈越再不能尽快“处理”掉存货并结清欠款,邢哥可能会考虑“换个更爽快的合作伙伴”,至于陈越“借用”厂里资源消化私货的“小动作”,他们也不介意“提醒”一下厂领导。
与此同时,家庭的绳索也勒得更紧了。秀兰的产期临近,反应越来越大,需要更频繁的检查。筒子楼里生炉子取暖不方便,陈越咬牙托人弄来一个昂贵的“蜂窝煤炉子”和一小车计划外的蜂窝煤,让狭小的房间总算有了点暖意。婴儿的襁褓、尿布、奶瓶……每一样都需要钱和心思去张罗。秀兰看着丈夫日益憔悴的脸和眼底深藏不住的焦虑,心疼不已,却不敢多问,只能更细心地打理家务,把有限的东西做出无限的花样。
一天晚上,陈越正在灯下苦苦构思那份变频调速可行性报告,既要体现技术先进性和经济性,又要为将来可能引入“二手设备”留出模糊空间,写得异常艰难。秀兰挺着大肚子,慢慢挪过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放在他手边。
“越哥,别熬太晚了。”她声音温柔,“妈今天又托人捎信了,说她攒了五十个鸡蛋,还有两只老母鸡,托村里赶大车的张叔过两天捎过来,不要咱们路费。”她说着,眼圈有点红,“妈还说……她把我小时候用过的摇篮翻出来了,洗刷干净了,能用。”
陈越放下笔,握住秀兰的手,那手因为孕期水肿有些胀,却依旧温暖。岳母那份沉甸甸的、不计代价的关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无能。他必须更快地破局。
几天后,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厂里突然接到上级通知,市里要组织一个“工业企业节能降耗新技术交流会”,要求各厂派技术骨干参加,并鼓励携带具有推广价值的技改成果或设想参会。李副厂长点名让孙技术员带着陈越去,“特别是那个变频调速的设想,好好准备一下,看能不能在交流会上取取经,甚至找到合作机会!”
交流会!陈越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一个更大的舞台,一个可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更多人脉,甚至……潜在“买家”或“合作伙伴”的机会!老邢的那些“硬货”,或许能在这里,找到更“高级”的出路?
他仿佛在黑暗的隧道里,看到了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然而,他也清楚,走得越高,暴露的风险也越大。技术科的借调、厂里的重视、即将参加的市级交流会……这一切,都像把他架在了一座不断升高的舞台上,聚光灯越来越亮,而舞台下方,那片承载着债务、威胁和非法交易的阴影,也越发深邃难测。
他就像个必须在聚光灯下表演高难度杂技的演员,手中抛接着代表技术、机遇、债务、家庭的一个个火圈,脚下踩着的,却是细细的、不知何时会断裂的钢丝。黄金时代的幕布已然拉开一角,露出其内里璀璨与残酷交织的真相,而陈越,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以其超前的知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如履薄冰的谨慎,在八十年代初的工业洪流中,奋力搏击,试图为自己、为家人,也为记忆中那些即将被时代浪潮淹没的熟悉面孔,抓住那一缕或许存在的、改变命运的光芒。下一步,是踏上那个更广阔的市级交流会的舞台,还是在阴影的拉扯下失去平衡?一切都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