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工业局的大礼堂,斑驳的墙壁上挂着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解放思想,锐意创新,深挖潜力,节能降耗”。横幅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充斥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烟味、旧呢子大衣味和劣质头油的气味。来自全市各大国营厂矿的技术骨干、分管领导济济一堂,嗡嗡的交谈声如同巨大蜂巢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躁动——变革的春风似乎吹到了这里,但具体怎么变,往哪儿变,大多数人心里都没底。
陈越跟着孙技术员,坐在贴有“红星机械厂”标签的长条木椅上,位置靠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整齐的卡其布中山装,这是秀兰翻箱倒柜找出来,连夜改了又改,才勉强合身的“礼服”。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他和孙技术员熬了几个通宵赶出来的《关于在风机水泵系统应用变频调速技术的初步设想》报告,以及一些手绘的示意图和简易的能耗对比图表。纸页边缘因为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边,浸透了他的忐忑与期望。
会议前半段是领导讲话。工业局的局长,一位声音洪亮、头发花白的老干部,用浓重的本地口音,大谈特谈国家能源形势的严峻和企业节能的“重大政治经济意义”。台下的听众有的奋笔疾书记着笔记(未必记得是什么),有的偷偷打着哈欠,更多的是目光放空,思绪不知飘向何方。陈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会场。他看到了其他几家大型机械厂、纺织厂、化工厂的代表,有的面熟,有的陌生。他还看到了几个穿着更时髦、气质也与周围工人干部迥异的人,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拿出小巧的计算器按动着什么——那是市里新成立的“工业技术咨询服务部”的人,据说有从南方请来的“能人”。
终于轮到技术交流环节。各个厂的代表轮流上台,介绍本厂的节能“成果”或“设想”。大多乏善可陈:无非是加强管理、杜绝跑冒滴漏、改造一下锅炉燃烧室的老生常谈。轮到一家纺织厂时,他们介绍了将车间照明全部更换为“节能荧光灯”的经验,引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议论——这在那时已算不小的革新。
“下面,请红星机械厂的代表发言!”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电流杂音。
孙技术员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低声对陈越说:“小陈,你上,按咱们准备的讲,别紧张。”他把陈越推向了前台。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由更年轻、思路也更“活络”的陈越主讲,更能体现“青年创新”的精神。
陈越深吸一口气,走上那个铺着暗红色绒布、却沾着不少粉笔灰的主席台。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他感到瞬间的眩晕,但很快稳住了。他打开帆布包,取出那份报告,却没有照本宣科。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傅,我是红星机械厂的陈越。”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略显青涩,却异常清晰,“我们厂这次带来的,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成果,而是一个正在摸索的、关于‘变频调速’节能技术的初步设想。”
“变频调速”四个字一出,台下明显安静了许多。刚才那几个“咨询服务部”的人,也停下了交谈,抬头望了过来。
陈越转身,在黑板上用粉笔画下一个简单的电机运行负载变化曲线图。“咱们很多厂里,像风机、水泵这类设备,电机功率是按最大负荷选的,可实际生产中,负荷经常变化。就像这图上的实线,电机一直全速跑,但实际需要的出力是这条虚线。中间这大块空白区域,就是被浪费掉的电!”他用粉笔重重地在空白处打了个叉。
这个比喻直观得让不少老师傅点头。陈越接着又画了个简单的变频器原理框图,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如何通过改变频率来调节电机转速,从而跟随负荷变化,实现节能。
“根据我们初步测算,在合适工况下,采用变频调速,综合节电率可以达到20%到35%。以我们厂一台55千瓦的引风机为例,如果改造成功,一年节省的电费,大概……够买十台新的‘飞跃’牌电视机。”
“十台电视机!”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交头接耳声。这个对比太具体,太有诱惑力了。八十年代初,电视机可是家庭财富的象征。
“当然,”陈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这项技术也有难点。一是初期投资,一套变频器价格不菲;二是对维护人员的技术要求高;三是咱们北方企业接触少,缺乏应用经验。”他毫不避讳问题,反而赢得了更多信任的目光。
“所以,我们红星机械厂的想法是,能不能在上级领导的支持下,联合有技术力量的单位,搞一个试点?先在一两台关键设备上尝试,摸索经验,成功了再推广。我们厂愿意提供试验场地和设备。”他最后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几个“咨询服务部”的人。
发言结束,台下响起的掌声比之前热烈了许多。孙技术员在下面激动得脸色发红。散会时,好几拨人围了过来。有同样对变频技术感兴趣的其他厂技术员,围着陈越问东问西;有市工业局的技术干部,详细询问他们测算数据的依据;而最让陈越心脏加速的,是那两个“咨询服务部”的人,也挤了过来。
“小陈同志,讲得很好啊!”其中一个戴眼镜、面容白皙的中年人伸出手,“我是市工业技术咨询服务部的副主任,姓梁。你们这个设想很有前瞻性,跟我们部门正在调研推广的方向很吻合。”
陈越连忙握手:“梁主任您好,我们就是瞎琢磨,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客气了。”梁副主任笑容和煦,“技术总是在摸索中前进的嘛。我们咨询部呢,有一些从南方和科研院所引进的技术资料,也在寻找合适的厂矿进行新技术试点合作。你们厂有这个意愿,很好。对了,”他压低了些声音,“你们关于变频器选型和渠道,有什么具体想法吗?现在这东西,正规进口渠道卡得很严,价格也高。”
来了!陈越精神一振,强迫自己镇定。“我们也在发愁这个。听说有些科研单位淘汰的样机,或者进口设备更新拆下来的二手件,性能不错,价格也能低很多,就是不知道哪里能找到靠谱的渠道。”他顺着对方的话,递出了试探的钩子。
梁副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渠道嘛……总会有的。这样,会后找个时间,咱们详细聊聊?我们咨询部,或许能帮你们牵牵线,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太好了!谢谢梁主任!”陈越表现出一副遇到贵人的欣喜模样。
交流会后的几天,陈越的生活节奏陡然加快。白天,他跟着孙技术员整理交流会反馈,向李副厂长汇报情况,着手准备更详细的变频改造试点方案。李副厂长对他们在交流会上的表现很满意,尤其是引起了市里咨询部门的兴趣,这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对试点项目也更加支持,特批了一小笔前期调研经费。
晚上,陈越则陷入了更复杂的局面。梁副主任果然通过孙技术员,约了他私下见面。地点不在办公室,而是在一家僻静国营饭馆的小包间里。除了梁副主任,还有另外一个自称是“某特区贸易公司驻本地联络员”的瘦高个男人,姓吴,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眼神活络,递过来的名片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扎眼。
谈话内容很快超出了纯粹的技术合作。吴联络员对红星厂试点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并表示他们公司“有办法”弄到“价格极具竞争力”的进口变频器,甚至可以是“以旧换新”或“合作试用”的模式,极大降低红星厂的前期投入风险。而梁副主任则在一旁,微笑着补充,如果合作顺利,咨询部可以出面,将红星厂的试点项目包装成“市重点节能新技术应用示范工程”,争取更多的政策支持和……有限的专项资金补贴。
条件听起来无比诱人。但陈越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几乎可以肯定,吴联络员背后的“渠道”,与老邢的仓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张网上不同的节点。而梁副主任,显然是在利用手中的信息和政策资源,为这条灰色的流通链条披上合法的外衣,并从中分一杯羹。
这是一个更大的漩涡,比他之前接触的老邢-刘办事员那条线,级别更高,伪装也更好,但本质同样危险。一旦卷入,就再难脱身。
“小陈同志年轻有为,是难得的技术人才。”梁副主任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说,“以后啊,不光变频器,厂里有什么其他技术难题,需要什么‘特殊’的元器件、资料,都可以找我们咨询部。互通有无,共同为我市工业发展做贡献嘛!”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他们看中的,不仅仅是这次变频器的买卖,更是陈越这个在红星厂逐渐站稳脚跟、又能接触到实际技术需求的“内应”。
陈越端着酒杯,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在飞速权衡。拒绝?且不说那五百块债务和剩下的“存货”压力,单是得罪了梁副主任这样有官方背景的人,他在厂里乃至市里技术圈刚刚打开的局面,就可能夭折。答应?那他将彻底沦为这条灰色利益链上的一个更重要的环节,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就在他虚与委蛇、内心激烈斗争之际,家里的消息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他——秀兰提前发动了,已经被邻居紧急送往医院!
陈越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桌上的觥筹交错和意味深长的试探,猛地站起身:“梁主任,吴同志,实在对不起,我爱人要生了,我得立刻去医院!”
梁副主任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这是大事!快去快去!咱们的事,回头再详谈!”
陈越几乎是冲出饭馆,骑上自行车,在寒冷的夜风中拼命蹬踏。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不及他心中冰火的煎熬半分。一边是新生孩子带来的喜悦与责任,一边是即将坠入的深不见底的灰色深渊;一边是技术报厂、改变命运的渴望,一边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险途。
产房外昏暗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秀兰压抑的痛呼,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孩子的降生,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不容有失。而眼前的选择,将决定他未来是沿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充满荆棘却也洒落阳光的技术革新之路走下去,还是被阴影彻底吞噬,成为时代变革中又一个沉沦的悲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内的声音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而他的大脑,却在极度的焦虑和疲惫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或许……还有第三条路?一条更加危险,却可能绝处逢生的险路?利用梁副主任和吴联络员的“势”,反过来解决老邢的债务和存货?甚至……在这几股灰色势力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火中取栗?
这个念头疯狂得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此刻,听着产房里传来的、象征着新生命即将到来的声音,他眼中那簇挣扎的火焰,在绝望的深潭里,竟然又顽强地、一点点重新燃烧起来,并且,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黄金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裹挟着泥沙,也孕育着珍珠。他这个小人物,已被推到了浪尖风口。是沉没,还是搏击出一个崭新的黎明?答案,就在这产房外冰冷的走廊里,在他急剧跳动的心脏中,在那即将响起的、宣告新生命降临的第一声啼哭里,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