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时间,被消毒水的气味和内心焦灼拉抻得近乎停滞。每一秒,都像锈蚀的齿轮,在陈越紧绷的神经上沉重而滞涩地碾过。走廊顶灯投下惨白的光,将他靠在冰冷墙壁上的影子钉在地面,那影子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秀兰压抑的痛呼声时而传来,像钝器击打在他的胸口。他攥紧的拳头,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是唯一能对抗脑中一片混沌喧嚣的锚点。前世陆昀的记忆碎片与今生陈越的惶恐现实,在极度的焦虑中疯狂对撞、融合——K线图的剧烈波动仿佛与秀兰的呼吸频率重叠;会议室里梁副主任意味深长的笑容,与产房门上那块模糊玻璃后面晃动的白色人影交错闪现;老邢阴鸷的眼神、那两台沉默的变频器、李副厂长期许的拍肩、孙技术员镜片后的信任……所有这些,搅成一锅滚烫的、令人窒息的粥,在他颅腔内沸腾。
拒绝?答应?
这两个选项像两条岔路,在黑暗中延伸,尽头皆是茫茫迷雾。拒绝梁副主任,意味着不仅失去一个看似光明的“合作”机会,更可能立刻招致报复,自己在厂里刚刚萌芽的立足点,以及那脆弱的家庭,能否承受得起?答应他,便是将自己彻底典当给那条灰色的河流,从此身不由己,步步惊心,那用技术改变些什么的微末理想,也将彻底沦为肮脏交易的遮羞布。
还有第三条路吗?
那个在饭馆包间里一闪而过的、疯狂的火中取栗念头,此刻在产房外绝望的等待中,反而愈发清晰、狰狞地生长起来。利用梁副主任的“势”和“渠道”,反过来解决老邢的债务和存货?甚至……在这几股互相交织又彼此猜忌的势力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危险的平衡点,借力打力,为自己和厂里那个真正的技术设想,蹚出一条夹缝中的生路?
这念头如此危险,让他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诱惑力。 它需要胆量,需要算计,需要对人心和规则极限的精准拿捏,更需要……运气。而此刻的他,除了这条从未来“借”来的性命和脑中那些尚未被时代验证的认知,几乎一无所有。
“哇——!”
一声清亮、有力、仿佛能刺破一切阴霾的啼哭,毫无预兆地、穿透产房厚重的门板,如同一把闪耀着生命原初光辉的利剑,斩断了走廊里凝滞的时光与陈越脑中纷乱的思绪。
他浑身一震,猛地从墙壁上弹开,所有的权衡、算计、恐惧,在这一瞬间被这声啼哭冲刷得七零八落。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感——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如释重负的虚脱,以及排山倒海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淹没了他。
护士推开门,口罩上的眼睛带着笑意:“六斤八两,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简单的四个字,此刻听来犹如天籁。陈越踉跄着进去,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却被一种新生的、微甜的奶腥气隐隐中和。他看到秀兰苍白汗湿却洋溢着奇异光辉与疲惫的脸,看到那个被包裹在略显陈旧的襁褓里、皮肤红皱、正闭眼努力呼吸的小小生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触了触那花瓣般娇嫩温热的脸颊。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股微弱却不可抗拒的电流,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将“陆昀”与“陈越”这两个灵魂最后一丝疏离感击得粉碎。这不是数据,不是资产,不是任何可以计算盈亏的标的。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必须用一切去守护的、不容有失的“责任底线”。
“秀兰……”他声音沙哑,握住妻子无力垂在床边的手。
秀兰虚弱地笑了笑,目光黏在孩子身上,轻声说:“像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陈越鼻腔一酸。他俯身,在秀兰汗湿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所有在灰色地带挣扎的念头,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清晰的答案——他不能坠下去。为了怀里这个脆弱的新生命,为了床上这个将一生托付给他的女人,他必须站在光里,至少,要让孩子看到的父亲背影,是挺直的。
然而,光在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越在医院、家和厂区之间奔波,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喜悦是真实的,抱着儿子小石头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充盈胸腔;疲惫也是真实的,熬夜照顾产妇婴儿,白天还要应对厂里陡然加快的节奏。
李副厂长和孙技术员对他在交流会上的表现赞誉有加,尤其是“引起了市里咨询部门重视”这一点,让厂领导觉得面上有光。变频调速试点项目的推进陡然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李副厂长甚至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说:“要抓住这个机遇,把试点搞成样板,打出我们红星厂技术革新的招牌!”厂里的重视,像一股暖流,却也像一副更重的担子,压在了陈越肩上。
而阴影,并未因新生命的到来而退却。刘办事员传来的口信更加直白:“邢哥说了,利息不等人,货也捂不了太久。陈老弟你是聪明人,现在又得了厂里重用,门路应该更广了。那两位‘市里的朋友’,不就是现成的桥梁?促成好事,大家都有甜头。” 话里话外,逼着他尽快利用与梁副主任建立的联系,为那批货找到“合法”出口。
梁副主任那边,果然“适时”地再次伸来了橄榄枝。这次是通过孙技术员,正式邀请陈越“详细探讨试点合作的具体事宜”,地点仍然不在办公室,而是定在了一家更隐蔽的、带有私人会客性质的茶室。
赴约前夜,陈越在小石头细微的鼾声和秀兰沉睡的呼吸声中,睁眼到天明。他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胎发,目光却越过简陋的窗棂,投向外面沉沉的、无星也无月的夜空。前世金融市场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对人性贪婪与恐惧的洞察、在规则边缘游走的经验,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涌。 他知道,明天的会面,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谈判。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周旋的小技术员,他必须成为一个主动的布局者,尽管筹码少得可怜。
他重新梳理了手中的牌:红星厂试点项目的“名义”(李副厂长的支持)、自己对变频技术的“专业理解”(超越时代的认知)、老邢那批货的“实物”(烫手但存在)、梁副主任对“政策业绩”和“中间利益”的渴求、吴联络员背后的“灰色渠道”……以及,最重要的、不可动摇的底线——绝不做危及家庭和根本原则的交易,绝不让技术梦想彻底沦为工具。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拒绝”或“答应”,而是引导、分化、嫁接。引导梁副主任的“合作”方向,尽量向相对规范的技术引进靠拢;分化梁副主任、吴联络员与老邢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联盟;将那批货,以一种“技术验证样品”或“低成本试错设备”的名义,嫁接到红星厂的试点项目中,从而部分解决债务,并为真正的技术落地争取时间和机会。
这是一个走钢丝的计划,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但他已无退路。
第二天下午,茶室。清雅的兰花香掩盖不住某种紧绷的气息。梁副主任笑容依旧和煦,吴联络员眼神依旧活络。寒暄过后,话题迅速切入正题。
梁副主任侃侃而谈,描绘着咨询部如何为红星厂试点争取“市重点示范工程”名号,如何协助申请“有限的但具有引导意义的”专项资金,以及如何“借助多方资源”解决设备引进难题。吴联络员则适时补充,他们公司如何“信誉卓著”、“渠道可靠”,可以提供“极具价格优势”的进口变频器,甚至暗示可以有“非常灵活”的合作模式,比如“设备租赁”、“利润分成”等。
陈越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露出感激和思索的神色,心中却在飞速拆解着对方话语里的真实意图与漏洞。 他发现,梁副主任对具体技术细节兴趣不大,更关注“示范”名头和可能带来的政策影响力;吴联络员则对设备来源含糊其辞,反复强调“关系”和“操作空间”。
轮到陈越发言时,他没有表现出急于求成,而是先再次强调了试点对厂里的意义和技术上的严谨性。“梁主任,吴顾问,厂里和李厂长非常重视这次试点,把它看作是我们厂技术升级的一个关键窗口。所以,在设备选择上,我们非常慎重。不仅要考虑价格,更要考虑可靠性、后续技术支持,以及……来源的清晰可控。毕竟,试点成功还好,万一因为设备问题出了纰漏,对厂里、对咨询部的声誉,都是打击。”
他这话,既表明了厂里的重视(抬高自身分量),又点出了对设备来源的担忧(试探对方底线),还把咨询部的利益捆绑了进来(施加隐形压力)。
梁副主任笑容微敛,看了吴联络员一眼。吴联络员呵呵一笑:“陈工考虑得周到。来源问题你放心,我们合作的都是正规渠道,手续……都可以补齐。至于技术支持,我们也可以联系原厂或者有经验的工程师提供。”
“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最好。”陈越点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不过,我们厂底子薄,预算极其有限。李厂长虽然支持,但能拿出的资金也很有数。吴顾问提到的‘灵活合作模式’,比如租赁或分成,具体是怎样的?另外……”他故作迟疑,“我私下了解到,本地好像有一批从科研院所流出来的、同类型的二手设备,成色据说还不错,价格可能只有新设备的零头。如果作为前期技术验证和摸索经验使用,也许更符合我们厂当前‘少花钱、多办事’的原则。只是不知道,这种渠道是否可靠,能不能纳入咱们合作的整体框架来考虑?”
他终于,将老邢那批货,以“技术验证设备”的名义,抛到了桌面上。 同时,也将“预算有限”和“探索二手渠道”的想法,与梁副主任追求的“政策示范”和吴联络员的“商业合作”巧妙地并置在一起,观察他们的反应。
梁副主任和吴联络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越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绷紧了。对方显然没料到,陈越不仅没有完全被他们的方案吸引,反而提出了一个更“接地气”、也更复杂(涉及不明来源二手设备)的可能性。
沉默了片刻,梁副主任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更深沉:“小陈同志啊,你这个想法……很实际。看来你是真正站在厂里角度思考问题。二手设备,如果确实可靠,用于前期验证,降低成本,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甚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来源合适,操作得当,或许还能为试点项目增添一些‘因地制宜’、‘挖掘潜力’的亮点。至于具体渠道和合作方式嘛……”
他拖长了音调,吴联络员立刻接上:“我们可以帮忙评估和牵线。陈工既然有这方面的信息,不妨更具体一些?比如设备型号、大致状况、持有方的情况?我们咨询部和贸易公司,在这方面还是有些资源和人脉的,或许能帮你……把把关,甚至促成一种更稳妥的合作模式。”
鱼,终于开始试探着咬钩了。 陈越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和遇到知音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有梁主任和吴顾问帮忙把关,我们就放心多了。具体情况我回头整理一下,再向两位详细汇报。不过,持有方那边,可能也有些具体的……困难和要求。”
“有要求,可以谈嘛。”梁副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态恢复从容,“只要方向一致,目标是推动工作,解决问题,很多具体事务都是可以协商的。小陈同志,你年轻,有技术,又有想法,好好干,前途无量。以后啊,厂里、咨询部,甚至更广阔的平台,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画饼,许愿,拉拢。 一套组合拳下来,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们愿意考虑将老邢的货纳入“合作”范围,但前提是陈越必须提供详细信息,并深度参与其中,成为他们利益链条上更紧密的一环。
陈越端起自己那杯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也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他知道,第一步试探成功了,对方露出了对“二手渠道”的兴趣和操作的意愿。但真正的较量,在信息的披露、价格的博弈、以及如何确保自身不被彻底吞噬的细节之中。
离开茶室时,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空中残留的晚霞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陈越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尚未完全喧嚣起来的街道上。刚才茶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他脑中反复回放、解析。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属于前世陆昀在重大交易前夕的兴奋与警惕,同时又缠绕着今生陈越对家庭温暖的眷恋与守护的沉重。
他拿出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在路过的一家副食店,咬牙称了半斤鸡蛋糕。秀兰需要营养,小石头也需要。将鸡蛋糕小心地放进车筐,他跨上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用力蹬去。
家的窗口,亮着温暖的、昏黄的灯光。那灯光如此微弱,却仿佛比整个城市的灯火加起来,更能照亮他前行的路,也更清晰地照出他脚下那条必须步步惊心、却不得不走的险途。新生的啼哭犹在耳畔,而命运的棋局,已然落下了无法回头的一子。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火中取栗的舞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