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37:19

夜幕如墨,沉沉压下,将整个村庄裹进一片幽暗之中。残月悬在天边,像被啃了一口的银饼,洒下清冷的光。远处山影如兽伏卧,田埂上的草叶沾着露水,泛着幽幽的银光。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废弃砖窑常年烧制留下的印记。欧阳大山再次出门,脚步沉稳,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夜行的猎手,悄然逼近猎物。

这一次,他去的是村西头的废弃砖窑。那里,是村里年轻人处对象的地方,也是……做一些见不得光交易的地方。窑洞塌了半边,断壁残垣像巨兽的骸骨,矗立在荒草丛中,墙角爬满了野藤,月光透过破洞洒进来,地上斑驳如鬼影晃动。

“来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瘦高个,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正是白天在婚礼上帮他说过话的刘放映员——不是那个周建国,而是县电影队的另一个放映员,叫孙大柱。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包,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装着什么铁器。

“孙哥,”欧阳大山递过去一根“大前门”,烟身微颤,像是在试探,“事情办得咋样?”

“成了。”孙大柱接过烟,贪婪地嗅了嗅,点燃后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起一点猩红,映出他嘴角的笑意,“周建国那小子,确实跟张曼丽有一腿。我按照你说的,在他宿舍里搜出了那些信,还有……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纸面有些发潮,边角卷曲,显然是被藏了很久。

欧阳大山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心猛地一沉。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搂在一起,背景是一张单人床。男的穿着白衬衫,领口敞开,女的穿着红裙子,头发披散,笑容妖冶——正是张曼丽。她的手搭在周建国肩上,眼神里透着轻佻与得意。

“这是……”

“上个月拍的,”孙大柱压低声音,喉结滚动,“周建国那小子,到处跟人炫耀,说张曼丽是他的人,迟早要嫁给他。我偷了一张,剩下的……剩下的我烧了。”

欧阳大山攥着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纸面冰凉,却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掌心发麻。

证据。这是比检查单更直接的证据。如果这张照片流传出去,张曼丽就彻底毁了,周建国也得丢工作,甚至被开除党籍。

但他不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不值得。

张曼丽已经和他无关了。这辈子,她爱跟谁睡跟谁睡,爱生谁的孩子生谁的孩子。他要的,只是摆脱这个泥潭,带着家人,走向新生。他要的,是让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仰望他的背影。

“孙哥,”他把照片收进贴身的内袋,又掏出五块钱,纸币已经有些发软,“辛苦你了。这事,到此为止,别往外说。”

“明白,明白,”孙大柱接过钱,塞进裤兜,脸上的笑容像开了花,“大山兄弟,以后有这好事,还找我啊。”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脚步轻快,像偷了鸡的狐狸。欧阳大山则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星空。银河如练,横贯天际,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着泥土与野菊的清香,还有一丝……希望的味道。

三天后,地质队会来。

三天后,地价会暴涨。

三天后,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重生者的力量。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1985年,遍地黄金,处处机遇。价格双轨制、乡镇企业、股市萌芽、房地产前夜……每一个风口,都是前世他错过的遗憾。这一世,他要全部抓住,像一头饿极了的狼,扑向满山的猎物。

“欧阳大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如风,却惊得他猛地转身,手已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柴刀。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砖窑的废墟上,蓝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倔强的旗。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大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书页被摩挲得发亮。

林婉清。

“林……林老师?”欧阳大山的声音有些发紧,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您……您怎么在这?”

林婉清没有回答。她走下废墟,脚步轻得像猫,一步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缕淡淡的皂角香。

“我……我看到你往这边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我……我担心你……”

“担心我?”

“嗯。”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页,“退婚的事,村里人都在说闲话。我怕你……怕你想不开,或者……做傻事。”

欧阳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姑娘,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忽然觉得,前世错过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世界。一个本该温暖、本该属于他的世界。

“林老师,”他说,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没事。我……我不会想不开的。”

“那就好。”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像偷看一眼太阳,“我……我该回去了。明天……明天还要上课。”

她转身要走,裙摆轻扬,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林老师!”

“嗯?”

“我……”欧阳大山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想说“别走”,想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却又咽了回去。

太快了。他想。刚退婚就表白,会把她吓跑的。而且,她的成分问题,她父亲的历史问题,都是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他不能害她。

他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送你回去,”他说,“夜里不安全。”

林婉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一片落叶,随风而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命运的两条线,正在悄然靠近。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夜枭的啼叫,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稻穗在风中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祝福。

“林老师,”欧阳大山忽然开口,“您……您想过未来吗?”

“未来?”林婉清的声音有些迷茫,像迷途的鸟,“我……我不知道。我成分不好,可能……可能一辈子就在这村里教书了。”

“不会。”欧阳大山说,声音坚定,像铁锤砸在砧上,“您的成分,会平反的。您会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地方,教更多的学生。您会……您会过得很好。”

林婉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问。

欧阳大山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未来。他想。我知道,再过几年,成分问题会彻底解决。我知道,你会考上大学,成为一名真正的教师。我知道,你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但……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我就是知道,”他说,“林老师,您信我吗?”

又是这句话。

林婉清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天前还懦弱老实、今天却当众退婚、掀翻酒席的男人。他的变化太大了,大得让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像一块被埋藏多年的铁,终于被烈火重新锻造,散发出灼人的光。

“我信,”她轻声说,像风拂过耳畔,“我信你。”

欧阳大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胀,却又暖得发烫。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

太快了。他提醒自己。要耐心。

“走吧,”他说,声音温柔,“我送您回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月光下渐渐重叠,像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

远处,欧阳大山家的方向,灯火阑珊。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一个黑影正站在他家院门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眼里满是怨毒。

张宝财。

这个被惯坏的废物,在姐姐和母亲的哭诉下,终于决定做点什么。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头发凌乱,嘴里嘟囔着:“欧阳大山,你让我姐丢人,我砍死你!”

而此刻的欧阳大山,正沉浸在未来的美好憧憬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