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2:20

陆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拨过去,又停住了。

烂尾楼。哪个烂尾楼?

晨曦。

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跳出来,像被人喊出来的一样。

晨曦。那栋他亲手设计的楼。那栋出过事故的楼。那栋让他进去五年的楼。那栋陆瑶最后去过的地方。

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晨曦。十二层。”

陆铭站起来,把那堆东西往怀里一塞,冲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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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在城东,离城中村很远。

陆铭打了辆车,把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都掏出来。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路上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陆铭没理,只是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中心越来越远,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一片的荒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高压线塔,一排一排,像沉默的巨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晨曦。

它立在那里,二十二层,像一个巨大的墓碑。玻璃幕墙碎了一大半,剩下的一些也蒙着厚厚的灰,在阳光下灰蒙蒙的,像瞎了的眼睛。外立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枯黄了,从破碎的窗户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窗户钻出来。楼顶的塔吊还在,锈了,吊臂歪着,像一只折断的手臂。

车停在工地门口。

陆铭下车,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门缝里长出了草,枯黄的,从铁锈里钻出来。

他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很尖,像什么东西在叫。

工地里全是荒草,齐腰深。他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砖头和烂木板,咯吱咯吱响。那条他当年每天走的水泥路还在,但裂了,裂缝里长出草来,把路撕成一块一块的。

他走到楼底下,抬起头,往上看。

二十二层。一根断指,指着灰蒙蒙的天。

十二层。

小芸在那儿。

陆铭走进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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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空荡荡的,地上全是垃圾——烟头、酒瓶、废纸、烂塑料袋。墙上贴着的广告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斑驳的纸屑。电梯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不能用。只能爬楼梯。

他找到楼梯间,推开门。

楼梯很窄,很暗,只有几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上全是涂鸦,有的写名字,有的写脏话,有的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楼梯扶手上全是灰,一摸一手黑。

他开始往上爬。

一层,两层,三层。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上一层,脑子里就会想起一些事。

四层。

当年浇筑混凝土的时候,他在这里守了四十八个小时。困了就靠在钢筋垛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工人都换了两班,他还在。那时候他想,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大项目,一定要盯死。

五层。

林舒来给他送饭。那时候他们还没订婚,她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她拎着保温桶,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一堆钢筋水泥中间,笑着说:“你瘦了。”他说:“你也瘦了。”她说:“我是想你想瘦的。”他笑了。

现在她在哪儿?在陈辉身边,挺着大肚子,穿着几千块的礼服。

六层,七层,八层。

越往上,光线越暗。楼梯间的窗户越来越小,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少。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下有时会踩到什么东西——一个烟头,一个空瓶子,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

九层。

陈辉来工地看他。那时候他们还是合伙人,陈辉管钱,他管设计。陈辉站在十层的楼板上,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我盯着的。你只管把设计做好,其他的事我来处理。”他信了。他以为十年的交情,能有什么问题?

十层,十一层。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腿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些证据还在,贴着胸口,温热。

然后他推开十二层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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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层。

风很大。

这层还没有封墙,只有一根一根的水泥柱子,撑着头顶的楼板。地上全是建筑垃圾——碎砖头、烂木板、生锈的钢筋。有些地方长出了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枯黄了,在风里摇晃。

窗户还没有装,只剩下一个个方形的洞口。风从那些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哭。阳光照进来,照出一根一根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灰尘。

陆铭站在楼梯口,往四周看。

没有人。

他往前走,穿过那些水泥柱子,绕过那些建筑垃圾。脚下踩到碎玻璃,咯吱咯吱响。风把他头发吹乱,他眯着眼睛,四处找。

“小芸!”他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小芸!”

还是没人应。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楼层的边缘。从那个方形的窗户洞往下看,底下是工地,荒草,裂缝的路,生锈的铁门。很小,像玩具。

小芸不在这儿。

那短信是谁发的?

他转过身——

小芸在那儿。

绑在楼层中间的一根水泥柱子上。绳子勒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柱子上,动弹不得。她的嘴被封箱带贴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见他,拼命摇头,像是在喊:快跑!别过来!

陆铭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冲过去——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铭停下脚步。

他慢慢转过身。

陈辉站在几米外,靠着一根水泥柱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酒会上一样。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盖子拧开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飘过来。

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五年前颁奖台上一样——得体,谦逊,温和。但这一次,陆铭看清楚了,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我就知道你会来。”陈辉说,“那条短信,是我发的。”

陆铭站在那儿,看着他。风从窗户洞灌进来,吹在他们之间,吹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

“放了她。”陆铭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找的是我。”

陈辉摇摇头。

“不,我找的是你们俩。”他把汽油桶举起来,晃了晃,“一个个都查我。正好一起,省事。”

汽油味浓得呛人。

陆铭站在十二层的楼板上,脚下是一滩一滩的汽油,在阳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那些汽油是从那个红色塑料桶里倒出来的,陈辉拎着空桶站在那里,像拎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具。汽油渗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顺着那些裂缝蜿蜒成奇怪的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有些地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头顶灰蒙蒙的天,映出那些裸露的钢筋,也映出陆铭自己的影子——一个扭曲的、拉长的黑影。

小芸被绑在身后的水泥柱子上。那柱子是这层楼唯一剩下的几根之一,其他的都被拆走了,留下一个个方形的痕迹在地上,像墓碑的底座。柱子表面粗糙,有模板留下的木纹,还有一些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水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绳子从柱子后面绕过来,在她手腕上缠了好几圈,打了死结。她的手腕已经勒得发紫,有些地方破了皮,血顺着手指滴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干燥的水泥吸进去,只剩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她嘴里贴着封箱带,灰色的,很宽,从左边嘴角贴到右边嘴角,把整个嘴封得严严实实。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陆铭,又看着陈辉,眼泪一直在流,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子。那些白印子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在满是灰尘的脸上格外刺眼。

陈辉站在几米外,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那打火机陆铭认识,是十年前陈辉生日那天,他们一起在夜市上买的。十块钱一个,地摊货,陈辉说好看,陆铭说土。后来陈辉一直用着,换了无数个火石,外壳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有一次喝酒,陈辉拿出来显摆,说这玩意儿跟了他五年了,比老婆还亲。陆铭当时还笑他,说一个破打火机当个宝。陈辉也笑,说你不懂,这东西有感情。

现在那个打火机在他手指间翻转,一下,一下,银色的光在阳光下闪动。他的手指很稳,像外科医生的手,每一次翻转都精准无误。

阳光从窗户洞照进来,照在陈辉脸上,照出那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陆铭看了十年,曾经觉得那是真诚,是憨厚,是可以托付后背的那种可靠。刚进设计院的时候,是陈辉带他熟悉环境,告诉他哪个食堂便宜,哪个领导不好惹。加班晚了,陈辉会开车送他回家,在路上聊房子聊股票聊女人。陆铭坐过那辆车无数次,在车上吃过陈辉买的夜宵,听过陈辉讲的笑话,甚至在后座上睡过觉。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隔着汽油滩,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

现在只觉得刺眼,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陈辉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家常,像他们还在设计院的茶水间里碰见,随口聊两句,“等你出来,等你来找我,等你站在这儿。”

他把打火机打开,火苗蹿起来,又合上。啪,啪,啪。

那声音在空旷的楼板间回荡,像某种倒计时。十二层很高,风从窗户洞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但陆铭后背全是汗。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不敢眨眼,一直盯着陈辉的手。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画图的手,握鼠标的手,签字的手。现在那只手里握着打火机,握着他们两个人的命。

陆铭盯着那个打火机,没动。他在心里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陈辉的反应时间。三米多,如果突然冲过去,有两三秒的时间。但陈辉手里有火机,地上全是汽油,只要他一抖,所有人都会烧起来。汽油的燃点很低,低到只需要一个火星。他看过太多工地火灾的报告,知道汽油烧起来是什么样子——蓝色火焰贴着地面蹿,几秒钟就能把整个楼层变成火海。那火是活的,会追着人跑,会从脚底下烧上来,会在几秒钟之内把人变成一个火球。

他在等机会,等陈辉分神,等他靠近。

但陈辉很警惕,始终站在汽油滩的外围,离他们有三四米远。他站在那里,像一只猫守着两只老鼠,不急着动手,就想看着他们挣扎。他脚边是干净的水泥地,没有汽油,退一步就能到楼梯口。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陆铭,偶尔瞟一眼小芸,但很快就收回来。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查的是她妹妹的事。”

“我知道。”陈辉说,“许小燕,资料员,五年前死在这个工地上。对吧,小芸?”

小芸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恨。她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从手腕上流下来,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查了五年,查到我头上了。”陈辉说,“和你妹妹一样。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明白呢?有些事,查到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陆铭往前走了一步。

陈辉举起汽油桶,倾斜了一点,汽油从桶口晃出来,洒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别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在商量,“这桶汽油倒下去,三秒钟就能把这一层点着。你跑得掉吗?”

陆铭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辉,看着那个曾经叫过他“老陆”的人,那个和他分过一根火腿肠的人,那个说“咱俩合伙吧”的人。

“为什么?”他问。

陈辉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当年。”陆铭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陈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呜呜地响。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陈辉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像是终于可以说了,不用再装了。

“因为你不懂规矩。”他说。

陆铭等着他说下去。

“你想知道真相?”陈辉问,“好,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换了个姿势靠着柱子。那根柱子是混凝土浇的,表面粗糙,他靠在上面,像靠在自家门框上那么自然。他的眼睛看着陆铭,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事故,是我安排的。”

陆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感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只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破肋骨跳出来。那心跳声太响了,响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不是为了害你,”陈辉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像在解释一个误会,“是为了换掉你的设计。你那个方案太好了,好到甲方非要不可。但你不懂,那个项目背后有多少人盯着。从审批到验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等着分一杯羹。你用最好的材料,最贵的工艺,把利润压得死死的,你让那些人吃什么?”

他笑了笑,摇摇头,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以为设计院是靠图纸吃饭的?不是,是靠关系。你那个方案拿出去,别人怎么活?那些供应商怎么办?那些拿回扣的怎么办?你一个人把所有人的饭碗都砸了,还不自知。你在院里待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那些领导,那些甲方,那些施工方,哪个不是靠这个吃饭的?你清高,你专业,你不屑于这些,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会把大家都逼上绝路?”

陆铭听着,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他想问很多问题,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也出不来。他想问那三个人呢?他们有什么错?他想问我妹妹呢?她做错了什么?但他问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找到我,”陈辉继续说,“说,你想办法让陆铭退出,这个项目给你做。我说怎么退出?他说,让他出点事,干不成就行了。于是就有了那批料。”

“掺了什么东西?”陆铭问,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那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沙哑,那么陌生,像另一个人发出的。

“不知道。”陈辉耸耸肩,“他们说能降低混凝土强度,但又不会马上出问题。验收的时候看不出来,等楼盖起来,过一段时间,才会出毛病。结果呢?出早了。楼还没封顶就塌了一块,死了三个人。”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一点。那三秒钟里,他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地上那些干涸的水泥印子,看着那堆废弃的模板,看着远处那个被烟熏黑的窗户洞。他的眼神很空,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又笑了。

“那三个工人是倒霉。本来不该死的,但那天他们在下面干活,正好赶上。”

陆铭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那三个工人他记得。事故报告他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一个四十多岁,叫张德发,老婆在老家种地,两个孩子在上学,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一个刚结婚,叫李强,媳妇还怀了孕,六个月了。还有一个是老师傅,姓王,干了一辈子工地,本来再过两年就退休了,退休后想回老家盖房子,带孙子。他们的名字陆铭不知道,但他们的照片他看过,在事故报告里。黑白照片,一寸,像遗像。那照片印在纸上,模模糊糊的,但他们的脸陆铭记得。张德发憨厚地笑,李强有些拘谨,王师傅一脸皱纹。

“至于你妹妹——”

陆铭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边轰鸣,像洪水冲过堤坝。他听见远处工地的机器声,断断续续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听见风从窗户洞灌进来的呜咽,那呜咽声很长,很尖,像有人在哭。他看见陈辉的嘴唇在动,但那些字一个一个落下来,像石头砸进井里,溅起的水花全是红的。

“她太聪明了。”陈辉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去找老郑,去找张诚,去翻那些旧档案。她查到我头上了。有一天她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要害你。我说不是我,是别人。她不信。她说她要查到底,要把证据交给警察。”

他抬起头,看着陆铭。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她那天穿一件白衬衫,扎个马尾,像学生。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陈哥,我知道不是你,但你知道是谁。你告诉我,我不说是你说的。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说,那好,我自己查。”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很慢。

“她走后,我坐了很久。我想,她这样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到时候怎么办?”

陆铭的喉咙发紧,紧得喘不过气。他想起陆瑶最后一次给他写信,信里说“哥,我快查到了,你再等等”。那封信他看了无数遍,信纸都翻烂了,边角都磨毛了。他以为她快查到了,原来她真的快查到了。她就在那个办公室里,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站在陈辉面前。她一定很认真,很执着,像小时候做数学题那样,非要解出来不可。

“我没办法。”陈辉说,“我告诉那个人,她查到我头上了。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

“那个人是谁?”陆铭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踩在汽油上,发出轻微的啪叽声。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楼板间放大了无数倍,像踩在水洼里。汽油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一股更浓的味道冲进鼻腔。那味道太冲了,熏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眨眼。

陈辉的手立刻伸进口袋,掏出打火机,打开。

“别动。”他说。

火苗在他指尖跳动,黄豆大小,黄里透着蓝。那火苗在风里晃,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随时可能灭,但就是不灭。只要他一松手,那火苗就会落在地上,落进汽油里,然后——

陆铭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离陈辉还有两米多。中间隔着一片汽油滩,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他能闻见汽油味,浓得呛人,熏得眼睛发酸。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汽油滩切割成奇怪的形状。

陈辉看着他,眼睛里有奇怪的光。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那种眼神陆铭见过,在看守所里,有些老犯人看新来的,就是这样。知道你要倒霉了,但不说破,就看着你。

“你猜。”他说。

陆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老周。林舒。那个从未露面的“背后的人”。他想起了老周在墓园说的话:“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墓碑,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了小芸墙上那个铅笔写的“主”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那些线索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拼凑,旋转,拼凑——

拼不出来。

那些碎片缺了一块最重要的一块,怎么也拼不上。他知道有一个人,一个能让陈辉害怕的人,一个能让老周闭嘴的人,一个能让整个案子沉下去的人。但那个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他不知道。那个人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像吼。

陈辉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得意,有解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笑着,把打火机举高了一点,让火苗在指尖跳舞。那火苗在他手指间跳跃,像活的一样。

“猜不到?那就慢慢猜。”他说,“反正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眼睛往小芸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那一瞟很短,但陆铭看见了。

就是现在。

陆铭往前冲——

他的脚踩进汽油滩里,汽油溅起来,溅了他一身。那些汽油溅到他的衣服上,溅到他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眼睛被汽油熏得睁不开,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继续往前冲。两米,一米五,一米——

陈辉的手一松,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扔。

火苗落在地上,落在汽油上。

轰的一声,火蹿起来。

那一瞬间,陆铭看见火苗从落地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有生命的东西,像一条条火蛇,贴着地面游走。那速度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反应。汽油烧起来是蓝色的,外沿是黄的,中心是白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脸皮发紧。那热浪像一堵墙,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撞在他身上。

陆铭被热浪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陈辉站在火里,没跑,只是看着他。火苗舔着他的裤腿,烧着他的衣服,他没动。他只是笑,笑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变成大笑。

那笑声在火海里回荡,像哭。

“快跑!”他喊,声音从火里传出来,变了形,尖利又沙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陆铭转身,冲向小芸。

火已经烧过来了。他踩着火跑,鞋底被烧得滋滋响,脚底板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绳子,绳子,绳子。

小芸被绑在水泥柱子上,火苗已经烧到柱子底下。柱子的根部已经烧黑了,有些地方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她的头发被热浪烤得卷起来,发出焦糊的味道。她的脸上全是泪和灰,看见陆铭冲过来,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意思是别过来,别过来。

陆铭冲到她面前,蹲下来,开始解绳子。

绳子是尼龙的,被火烤得发烫,手指碰上去就起泡。他忍着疼,拼命解。但绳子勒得太紧,打了死结,他解不开。他四处看,看见地上有一根钢筋,半米来长,一头弯了。他捡起来,用钢筋去撬绳结。

小芸在挣扎,在喊什么,他听不清。耳朵里全是火的声音。呼呼呼,像风,又像野兽在叫。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要把他们吞没。热浪一波一波涌来,烤得他后背发烫,衣服像要烧起来。他能闻见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焦糊糊的,刺鼻。

绳结松了一点。

他咬着牙,用钢筋继续撬。钢筋撬进绳结里,把尼龙绳撑开。但绳子太紧了,撑开一点又缩回去。他急得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汗水混着烟灰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但他没停。

“快了——快了——”他咬着牙说。

小芸的嘴被封箱带贴着,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她的眼睛看着陆铭,全是泪,但那泪里有光。那光很亮,像陆瑶的眼睛。陆铭想起陆瑶小时候,有一次他们玩游戏,陆瑶被绳子缠住了,急得直哭。他也是这样蹲下来,一边说“快了快了”,一边帮她解绳子。那时候陆瑶的眼睛也是这样亮,充满信任。

绳结又松了一点。

火已经烧到他们脚边了。陆铭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灼痛,鞋底可能已经烧穿了。但他没停,继续撬。一下,两下,三下。

绳结终于松开了。

陆铭扔掉钢筋,用手去解。绳子一圈一圈松开,小芸的双手解放出来。她的手已经麻木了,举不起来,就那么垂着。陆铭帮她撕掉嘴上的封箱带,那封箱带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块皮,嘴唇破了,血流下来,她也没擦。她只是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那空气里全是烟,吸进去呛得咳嗽,但还是要吸,拼命吸。

“走!”陆铭拉起她,往楼梯口跑。

楼梯口在那边。他们冲过去。

楼梯口已经被浓烟堵住了。黑烟从下面往上涌,像一堵墙,一堵会动的墙。那烟很浓,很黑,呛得人睁不开眼。陆铭用袖子捂着嘴,眯着眼睛往下看——火苗从下面的楼梯口往上蹿,橘红色的,舔着墙壁,舔着扶手,舔着每一寸能烧的东西。热浪扑面而来,烫得脸皮发紧。

下不去了。

陆铭转身,拉着她往回跑。

身后,火越烧越旺。整个十二层都在燃烧。那些建筑垃圾,那些模板,那些塑料桶,全都在烧。火光照亮了每一寸空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铭拉着小芸,穿过火海,往另一边跑。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有出口,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