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拉着小芸往回跑。
身后是追来的火,身前是浓烟滚滚的楼梯间。他们跑过那根绑过小芸的柱子,柱子底部已经烧黑了,火苗正顺着柱子往上爬。他们跑过那滩汽油,汽油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面,还在冒着烟。他们跑到另一边的窗户洞口,陆铭探出头往下看——
火苗从下面的窗户里蹿出来,一层一层往上舔。五层,六层,七层。每一层的窗户都在冒火,像一个个燃烧的嘴。黑烟从那些嘴里吐出来,把整栋楼裹住。那些火舌伸得很长,舔着外墙,舔着窗沿,舔着每一寸能烧的东西。混凝土被烤得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那些钢筋被烧得通红,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条。
再过几分钟,就会烧到十二层。
他们被困住了。
陆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是建筑师,他了解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晨曦是他设计的,从地基到屋顶,每一根梁每一根柱他都清楚。设计图纸在他脑子里,一层一层,一个一个房间,一个一个通道。东边楼梯,西边楼梯,电梯井,通风井,管道井——
消防通道。
这栋楼有两个消防通道。一个在东边,就是他们刚才去的那个,已经被火堵住了。另一个在西边,靠近电梯井的位置,是备用通道。但那个通道在施工的时候被封过,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只能用这个。
他拉着小芸往西边跑。
西边要穿过整个楼层。他们跑过那些燃烧的水泥柱子,那些柱子像一根根火把,烧得通红,有些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他们绕过一堆堆火,那些火堆里有木板,有塑料桶,有编织袋,全都在烧。一个塑料桶烧化了,黑色的液体流出来,流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燃烧的轨迹。
脚下的楼板已经发烫,透过烧穿的鞋底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像踩在烙铁上。每踩一步,脚底就传来钻心的疼,但他们不能停。烟越来越浓,熏得眼睛睁不开,眼泪一直流,流下来就被烤干,脸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那些印子横七竖八,像干涸的河床。
陆铭用袖子捂着嘴,眯着眼睛往前冲。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生疼,像有针在扎,但他不敢闭眼,闭眼就看不见路。他只能眯着,从眼缝里看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柱子,那些火堆,那些冒着烟的垃圾,全都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看东西。
小芸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刚才那根钢管砸在她脚上,伤得不轻。她的左脚不敢着地,只用脚尖点着跑,每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喊,咬着牙跟着跑。她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眼睛里全是泪,泪光被火光照得发亮。
“还有多远?”小芸喊,声音被烟呛得沙哑。
“快到了!”陆铭喊回去。
他不知道快到了没有。他只能凭记忆跑。西边,电梯井旁边。应该是这边。应该是。
他们跑过一根又一根柱子,绕过一堆又一堆火。每一根柱子看起来都一样,每一堆火看起来都一样。陆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了方向。但没时间怀疑,只能继续跑。
终于,前面出现了电梯井。
那是一个方形的洞口,原本装着电梯门,现在门拆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井道。井道里没有火,但能看见下面有火光,一层一层的,像灯笼。那火光从井道里照上来,照在旁边的墙上,把墙照得忽明忽暗。
电梯井旁边,有一扇门。
铁门,刷着灰色的防锈漆,已经被火烤得发烫。门上的漆起泡了,一个个鼓包,有些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门周围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那些砖也被烤得发黑,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纹。
陆铭冲过去,用衣服包着手,抓住把手用力拉。
门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的心沉了一下。难道锁上了?
他凑近去看。门把手上没有锁,但门缝里塞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抠,手指被烫了一下,他缩回来。那东西是木头,一块木板,从里面别住了门。
“有人吗?”他喊。没人应。
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凉凉的。那风里没有烟味,只有水泥和灰尘的味道。
通道是通的。
他站起来,用肩膀去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门纹丝不动。那块木板别得太死了。
小芸也过来帮忙。她用好的那只脚撑着,用肩膀一起撞。两个人一起撞,一下,两下,三下。
门动了一点。
陆铭又去拉把手,这次门开了一条缝。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块木板,用力往外拽。木板卡得很紧,拽不动。他换了个角度,从上面往下压。木板松了一点。他再压,再压,终于,木板啪的一声断了。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凉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那风很凉,凉得让人舒服,和身后的热浪形成鲜明的对比。
“快!”他拉着小芸冲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水泥墙,粗糙的,没有粉刷过,能看见模板留下的木纹。脚下是水泥台阶,很陡,每一步都要踩得很实。他们往下跑,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那回声很长,一层一层传下去,又一层一层传回来,像有很多人在跟着他们跑。
跑了三层,小芸突然停下来。
“陆铭——”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铭回头,看见她蹲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
一根钢管从上面掉下来,正好砸在她脚上。钢管是那种工地常用的脚手架钢管,少说有四五十斤,从上面滚下来,砸在她脚上,把她的脚卡在一堆建筑垃圾之间。那些垃圾是施工时留下的,碎砖头,烂木板,生锈的铁丝,堆在通道拐角处,钢管掉下来正好卡在里面。她的脚被压在最底下,只能看见脚踝以上的部分。脚踝以下全埋在垃圾里,那根钢管横在上面,压得死死的。
陆铭冲过去,抱住那根钢管,往上抬。
抬不动。
钢管太重了,加上那些垃圾卡着,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想把钢管推开。但钢管还是不动,像长在地上一样。他用力推,推得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钢管还是纹丝不动。
火已经烧下来了。热浪从通道上面涌下来,烟开始往里面灌。他们能听见火的声音,呼呼呼,像风,又像野兽在叫。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无数只野兽在追赶他们。通道开始变热,墙壁开始发烫,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陆铭急了。他蹲下来,用手去扒那些压着钢管的建筑垃圾。
碎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扔。那些砖头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血从伤口流出来,他顾不上擦,继续扒。
烂木板,一根一根往外抽。那些木板上全是钉子,扎进他的手掌。钉子扎进去的时候很疼,拔出来的时候更疼,但他没停,继续抽。
生锈的铁丝,一根一根往外拽。那些铁丝生了锈,上面全是倒刺,一碰就划出一道口子。他的手已经被划得血肉模糊,但他没停,继续拽。
他不管是什么,只管往外扒。手指被划破了,流血了,他不知道疼。他只是拼命地扒,扒,扒。
小芸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陆铭,你先走——”她说。
“别说话。”陆铭头也不抬,“马上就好。”
他继续扒。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扔,木板一根一根往外抽,铁丝一根一根往外拽。他的手全是血,血混着灰,糊在那些垃圾上。他的指甲翻了好几个,疼得钻心,但他没停。那些翻了的指甲挂在手上,一碰就钻心地疼,但他没停,继续扒。指甲盖翻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下面鲜红的肉,但他没停,继续扒。
垃圾扒开了一点,钢管松动了一点。
他再抱起钢管,往上抬。
还是抬不动。
火更近了。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烫,烟越来越浓,呛得没法呼吸。陆铭剧烈地咳嗽着,眼泪被烟熏得直流,但他没停。他换了个角度,把钢管往旁边推,想让它从小芸腿上滚开。
钢管动了。
一点一点,慢慢往旁边滚。
小芸咬着牙,忍着疼,配合他往后挪。她的脚被压得太久,已经麻木了,但一动就钻心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流下来,她也没喊。她只是往后挪,一点一点往后挪。
终于,钢管滚开了。
小芸的腿自由了。但她站不起来——腿被压得太久,已经麻木了,像不是自己的。那条腿从脚踝到膝盖,全是紫的,肿得老高,像充了气一样。脚踝那里有一个深深的凹痕,是钢管压出来的,凹痕周围全是淤血,黑紫黑紫的。
陆铭把她拉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
他们继续往下跑。
小芸的腿使不上力,只能靠陆铭架着,一跳一跳地往下跑。每跳一下,她的腿就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陆铭的肩膀很宽,撑得住她。他的胳膊很有力,把她夹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小芸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喊,一声都没喊。
跑了没几步,陆铭突然停下来。
前面没路了。
一堆建筑垃圾堵住了通道。碎砖头,烂木板,生锈的钢筋,堆得比人还高,严严实实,把整个通道堵死了。那些垃圾从通道顶上堆下来,像一座小山,没有缝隙,没有缺口。最上面是一些编织袋,装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堆得摇摇欲坠。下面是一些钢管,横七竖八地插在垃圾堆里,像一堵铁栅栏。
陆铭的心沉下去。
他放下小芸,冲到那堆垃圾前面,开始扒。
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扔。那些砖头很多,有的整块,有的半块,有的碎成几块。他一块一块往外扔,扔得飞快。
木板一根一根往外抽。那些木板很长,有的两三米,有的四五米,横在垃圾堆里,卡得很死。他一根一根往外抽,抽得胳膊发酸。
钢筋一根一根往外拽。那些钢筋很重,有的手腕粗,有的手指细,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往外拽,拽得手发抖。
他的手上全是血,但他没停。他像疯了一样,扒,扒,扒。
小芸也蹲下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帮忙。她的脚动不了,但手还能动。她抓起那些碎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扔。她的手也被划破了,流血了,但她没停。
但他们扒开一点,上面的垃圾就往下掉一点。
那些砖头、木板、钢筋,像瀑布一样往下掉,把他们刚扒开的地方又填满了。刚扒开一个缺口,上面的垃圾就塌下来,把缺口堵上。刚清出一块空地,旁边的垃圾就滑下来,把空地填满。
速度太慢了。太慢了。
火追过来了。
热浪已经烤到后背,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陆铭的肺像要烧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他还在扒,还在扒,但手已经没力气了,每扒一块砖头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抓不住东西。那些砖头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芸也在扒,但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她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眼睛看着陆铭,里面有光,但光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咳嗽越来越轻,像快要睡着了一样。
陆铭知道,他们扒不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照亮了整个通道。那火正在逼近,越来越近。他能看见火苗在通道顶上舔着,把那些电线烧得滋滋响,把那些塑料管烧得往下滴。他能看见浓烟从上面涌下来,像一堵黑色的墙,压得越来越低。他能感觉到热浪一波一波涌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烫,烫得皮肤发红,发痛,发焦。
他转回头,看着小芸。
小芸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通道里的烟越来越浓,呛得人没法呼吸。陆铭用袖子捂着嘴,但没用,那烟无孔不入,钻进喉咙里,钻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直流。小芸也在咳,咳得浑身发抖,咳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像打鼓。
陆铭回头,看见一个黑影从火里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