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2:37

那黑影跑得很快,穿过火光,穿过浓烟,向他们冲过来。他的衣服烧破了,头发烧焦了,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是谁。但他的身形很熟悉,那跑动的姿势很熟悉——

老周。

他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沾着火星。他冲到那堆垃圾前面,二话不说,抡起消防斧就砍。

斧头砍在那些木板上,木板碎裂,木屑飞溅。砍在钢筋上,火星四溅,刺耳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他像疯了一样,一下一下地砍,每一斧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些木板很厚,那些钢筋很粗,但他的斧头像切豆腐一样,砍开一道又一道。

陆铭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老周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外面吗?他怎么进来的?

“愣着干什么?”老周吼,声音沙哑,“过来帮忙!”

陆铭反应过来,冲过去,和他一起砍。他捡起一根钢筋,撬那些被砍松的木板。木板一根一根掉下来,露出后面的空隙。

小芸也爬过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帮忙。她把那些砍碎的木板往旁边扔,把那些撬开的钢筋往边上拽。

三个人一起,速度快了很多。

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一个能容人钻过去的洞口出现了。

“快!”老周喊。

陆铭扶着小芸,让她先钻过去。小芸的腿使不上力,只能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里爬。她的腿拖在后面,每动一下都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里爬。

陆铭跟在她后面,钻过那个洞口。

洞口那边还是通道,继续往下延伸。楼梯还在,一圈一圈往下旋。空气比那边好一点,烟没那么浓,但还是很呛人。

陆铭回头,想喊老周过来。

但老周没动。

他站在那堆垃圾旁边,面对着越来越近的火光。那火已经烧到他们刚才站的地方了,热浪一波一波涌过来,把他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老周!”陆铭喊,“快过来!”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火光从通道那头照进来,照在老周脸上。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陆铭看不懂,是解脱,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很亮,在满是黑灰的脸上格外醒目。

他说:“带她走。”

然后他转身,准备往缺口这边走。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堆燃烧的木板从上面塌下来,正好砸在老周刚才站的地方,把那个缺口堵住了大半。

老周被热浪冲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老周!”陆铭又喊。

老周稳住身子,看着那堆新的燃烧物,又看了看那个几乎被堵死的缺口。他试图冲过去,但火太大,根本靠近不了。那些燃烧的木板堆得比人还高,火焰从缝隙里蹿出来,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缺口只剩下巴掌大的缝隙,根本钻不过去。

“走!”他吼,“别管我!”

陆铭想冲回去,但小芸死死抓着他的手。

“他过不来了!”小芸喊,声音里全是哭腔,“快走!”

陆铭被她拉着往下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自己都不知道在跑。脚下是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旋。他跑过一层又一层,跑过一个又一个拐角。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咚,像心跳。脑子里全是老周转身的那个画面——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道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他说“带她走”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小芸在他旁边,一瘸一拐地跑。她的腿已经肿得不成样子,每跑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停,也没喊。她的手一直抓着陆铭,抓得那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通道突然变了。

不再是窄窄的楼梯间,而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水泥地面,裸露的柱子,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陆铭认出来了——这是地下室,或者是一层的大堂。晨曦的设计图纸在他脑子里闪过,这里应该是地下室,有一个备用出口通向外面。

“门呢?”小芸问,四处张望。

陆铭也四处看。这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大概有几十平米,四周都是水泥墙,墙上刷着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根柱子,方形的,支撑着上面的楼板。柱子上有模板留下的木纹,还有一些黑色的污渍。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编织袋和烂木板,还有几个生锈的铁桶。没有门。

不对,有门。

在左边那面墙上,有一扇铁门。和上面那个通道的门一样,灰色的,刷着防锈漆。门上有很多划痕,还有一些撞击的凹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们冲过去。

门是锁着的。

一把大铁锁,有拳头那么大,挂在门鼻上,锁得严严实实。那锁是新的,在通道里微弱的光线中闪着冷冷的光,和周围烧焦的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锁梁很粗,足有手指那么粗,上面刻着一些花纹,看起来十分坚固。

陆铭抓住那把锁,用力拽。拽不开。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拽不开。他四处找东西,想撬开它。但通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堆在角落的垃圾。

他冲过去,从垃圾堆里翻出一根钢筋,回来撬锁。钢筋卡进锁鼻里,他用力撬,撬得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但那锁纹丝不动。钢筋弯了,他换了一根更粗的,继续撬。

小芸靠在墙上,喘着气。她的腿已经疼得她站不稳,只能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着。她看着陆铭,眼睛里全是焦急。她的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汗水和泪水冲出的印子。

陆铭又撬了几下,还是撬不开。

他把钢筋扔掉,用脚去踹门。一脚,两脚,三脚。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锁还是好好的。门框在震动,灰尘从上面落下来,但那锁纹丝不动。

火越来越近。热浪从通道里涌出来,一波一波,像无形的墙。烟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陆铭眯着眼睛,只能看见小芸模糊的影子。通道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火。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又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还夹杂着咳嗽声和喘息声。

陆铭回头,看见一个黑影从浓烟里走出来。

老周。

他又走过来了。

他的衣服已经烧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还在冒烟。他的头发全没了,脸上黑得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左手垂着,好像使不上力,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把消防斧。他的左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裤腿流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血印。每走一步,血印就多一个。

他走到门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他靠在墙上,墙上的灰蹭在他身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老周……”陆铭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没说话,只是举起斧头,对准那把锁。

第一斧。锁动了一下。斧头砍在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第二斧。锁鼻弯了。锁被砍得变了形,但还没断。

第三斧。锁断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开了。

月光涌进来。

那么亮,那么白,和身后的火光形成鲜明的对比。月光照在地上,照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月光是冷的,照在脸上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和背后的热浪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被火烧伤的痕迹——额头上的皮烧焦了,翻卷着,露出下面的肉。左脸颊上有一个很大的水泡,已经破了,流着黄水。眉毛烧没了,眼睫毛也没了,眼睛红肿着,但眼神还是很亮。他的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走。”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陆铭看着他,没动。

小芸也没动。

“走啊!”老周吼,但这次吼声很弱,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他用斧头撑着地,才勉强站住。

陆铭扶着小芸,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他们跨过门槛,踩在门外的土地上。那是工地,荒草丛生,裂缝的路,生锈的铁门。远处的天边有红光,是消防车的警笛在闪。警笛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通道里的焦糊味完全不同。

他们跑出去,跑了几步,陆铭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站在门口,没出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全身是伤的身影。他就那么站着,靠在门框上,像一尊即将倒下的雕像。他的身后,通道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火已经烧到了门口,火舌从门框里蹿出来,舔着门外的墙壁。

“老周!”陆铭喊,“快出来!”

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那意思是——快走。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慢慢滑下去,靠在门框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通道里的火焰猛地涌出来,像一头野兽张开大口,瞬间吞没了那扇门。火舌从门框里蹿出来,舔着门外的墙壁,把一切都照得通红。那火太大了,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老周的身影消失在火焰里。

“老周——”陆铭喊,声音撕裂。

他想冲回去,但小芸死死拉着他。

“楼要塌了!”她喊。

她拉着他就地一滚,滚到一片洼地里。

那洼地是工地上挖的,不知道原本要做什么,可能是地基,也可能是化粪池。现在里面全是积水,还有烂泥,散发着腐臭的味道。他们滚进去,烂泥糊了一身,又冷又臭。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只是趴在那里,喘着气。

下一秒,身后传来巨响。

轰隆隆——

晨曦塌了。

从十二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陷。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曲,玻璃爆裂。轰隆轰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世界末日。陆铭趴在那里,感觉心脏都要被震出来。他感觉到地面在震动,像地震一样,那些泥水在震动中荡起一圈圈波纹。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变成废墟。

十二层,十一层,十层……一层一层往下掉,像多米诺骨牌。每一层掉下来,就扬起一阵灰尘,灰尘遮天蔽日,把月光都遮住了。那些灰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厚厚的一层,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灰尘钻进鼻子里,呛得人咳嗽,但咳嗽声被巨大的轰鸣掩盖了。

终于,声音停了。

只有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偶尔还有小的坍塌声,砖块掉落的声音,钢筋扭曲的声音。

陆铭趴在洼地里,看着那堆燃烧的废墟。那是他亲手建起来的楼,那是他五年的心血,那是他梦想的象征。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堆冒着烟的瓦砾。那些瓦砾堆成一座小山,有些地方还在燃烧,火光照得周围一片通红。

老周也没了。

那个帮了他五年的人,那个在墓园里对他说“你妹妹出事那天,我在现场”的人,那个刚才拼了命救他们的人,现在埋在了那堆废墟下面。

陆铭的眼泪流下来,混着泥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废墟的边缘。

那个人从火里走出来,浑身是火,像一个火人。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

陈辉。

他还活着。

他站在废墟上,全身都在燃烧,火苗从他身上蹿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衣服已经烧没了,皮肤烧得焦黑,有些地方露出了骨头。但他站着,就那么站着。他的眼睛还在,眼睛里的光很怪,像是疯狂,又像是解脱。

然后他喊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在火光中回荡:

“老周,你个王八蛋——”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陆铭听不出来。他只知道那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火焰的呼呼声,压过了废墟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

一根巨大的脚手架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身上。

那脚手架是工地上常用的那种,几根钢管焊在一起,有几十米长。它从废墟的高处滑下来,带着火星和灰尘,重重地砸在陈辉身上。

陈辉的身影消失了。

只有那根脚手架横在废墟上,还在燃烧。火苗在钢管上跳动,发出滋滋的声音。

陆铭闭上眼睛。

他的眼睛很疼,被烟熏的,被泪浸的。他的身体很疼,被火烧的,被砸的。他的心里更疼,说不出的疼。他就那么趴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芸在旁边,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人声。很多人的声音,还有警笛声,脚步声。有人喊:“这边!这边有人!”有手电筒的光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些光在废墟上扫来扫去,像一道道白色的剑。

陆铭睁开眼睛,看见几个穿消防服的人跑过来,还有穿白大褂的。他们把他和小芸从洼地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有人给他戴上氧气面罩,冰凉的氧气涌进肺里,舒服多了。有人给他包扎伤口,用剪刀剪开他的裤腿,露出下面烧伤的皮肤。他感觉不到疼,可能是麻木了。

他看见小芸在旁边,也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脸上全是黑灰,但胸口还在起伏。她的腿被简单地固定了一下,肿得老高,紫红紫红的。

她还活着。

他也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堆废墟。

火还在烧,但小了很多。消防车正在喷水,白色的水柱射向废墟,激起一阵阵蒸汽。那蒸汽升起来,和月光混在一起,白茫茫的一片。消防员们在废墟上爬上爬下,用手电筒照着每一个角落,喊着“有人吗”。

废墟上,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喊:“这边有人!”有人喊:“担架!”

陆铭的心猛地揪紧。他盯着那片废墟,盯着那些手电筒的光。他努力撑起身子,想看清楚。

然后他看见,几个消防员抬着一副担架,从废墟的一角跑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漆黑,看不清脸。但那只垂下来的手,陆铭认识。

那只手上有伤,有血,但还在动。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抓着什么。

老周还活着。

陆铭的眼泪又流下来。他躺在担架上,看着那副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救护车闪着灯开走。月光照在救护车上,照出白色的车身和红色的十字。

小芸在旁边,也看到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陆铭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紧。

陆铭也握住她的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