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2:44

一周后。

陆铭坐在出租屋里,面前堆着那堆东西:铁盒,日记本,档案,照片,录音笔,发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蔫蔫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已经干枯卷曲,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他忘了浇水,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管它。

房间很小,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转个身都费劲。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墙皮。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黑了。阳光透过那些裂纹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影。

桌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铁盒在最左边,日记本在铁盒上面,档案摞成一叠,照片压在档案下面,录音笔放在最右边,发绳单独放在一个角落。那是陆瑶的发绳,黑色的,普通的橡皮筋,上面缠着几根头发。陆铭捡起来看过,那头发是长的,黑的,和陆瑶的一模一样。

他每天都会看这些东西一遍。不是刻意,是忍不住。眼睛扫过去,一样一样,像清点,像确认,像某种仪式。

小芸还在医院。她的腿伤得不轻,医生说骨头有裂痕,需要休养两个月。陆铭每天去看她,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在医院待两个小时,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回来。他给她带饭,从楼下小餐馆买的,打包好了拎过去。陪她说会儿话,有时候说说案子,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她没问老周的事,他也没提。好像两个人约好了似的,都不碰那个话题。

老周也活着。

那天晚上,陆铭亲眼看见消防员把老周从废墟里抬出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漆黑,看不清脸,但那只垂下来的手他认识。那只手上有伤,有血,但还在动。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抓着什么。后来他才知道,老周被压在两根横梁形成的夹角里,那个三角空间救了他的命。但他的下半身伤得很重,腿被钢筋贯穿,脊椎也受了伤。医生说可能要截肢,但命保住了。

他住在另一家医院,烧伤科,重症监护室。门口有警察守着,二十四小时。陆铭去看过一次,但没进去。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老周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脸上只露出眼睛和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插着管子。各种仪器在他身边嘀嘀响着,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

陆铭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也可能更久。他就那么看着,什么也没想。护士过来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然后转身走了。

报纸上全是这个案子的报道。

陆铭买了好几份,一张一张看。本市的,省城的,甚至还有一份全国性的报纸。标题都很醒目:“五年前重大安全事故真相大白,主谋陈辉畏罪自焚”。“烂尾楼大火烧出惊天冤案,建筑师沉冤得雪”。“陈辉遗书曝光,承认伪造事故报告陷害同事”。

文章里说,警方在废墟中发现陈辉的尸体,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通过DNA比对确认了身份。现场发现一封遗书,写在烟盒的背面,字迹潦草,但能辨认。陈辉在遗书中承认了一切——是他安排往混凝土里掺假,是他伪造事故报告,是他陷害陆铭。他还承认,陆瑶的死也是他指使人干的。遗书写得很长,细节很多,时间地点人物都有,和警方掌握的证据基本吻合。

遗书里还提到了另一个人,说那个人也参与了,但没写名字,只说“那个人也死了,在火里”。警方解释说,根据遗书内容和现场勘查,那个人应该是在火灾中丧生了,但尸体还没找到,需要进一步搜索。

案件以“陈辉畏罪自焚”结案。

陆铭把那些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篇文章都看了,每个字都读了。读完之后,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和那些证据放在一起。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陈辉那种人会写遗书吗?

陆铭认识他十年,太了解他了。陈辉是那种出了事第一个推卸责任的人,是那种永远不会承认错误的人。设计院开会,但凡出一点问题,他总能找到借口,总能推到别人头上。有一次他们的图纸出了错,甲方来问责,陈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陆铭画的”,其实那明明是陈辉自己画的。后来陆铭帮他背了锅,被扣了一个月奖金,陈辉连一句谢谢都没说,更别说道歉。

还有一次,工地上出了点小事故,一个工人受了伤。陈辉是项目负责人,按理说他该负责。结果他硬说是工人自己操作不当,还把那个工人的工资扣了,说是赔偿。那个工人来找他理论,他把门一关,不见。后来听说那个工人走了,去了别的城市。

这种人会写遗书?会承认一切?会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除非他别无选择。

除非有人让他别无选择。

陆铭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报道里引用了遗书的部分内容:“我对不起陆铭,对不起那三个死去的工人,对不起陆瑶。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一个人做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决绝,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揽下所有的罪责。

可陈辉不是这种人。

陆铭想起那天在十二层,陈辉站在汽油滩边上,脸上带着那种奇怪的笑。他说“那个人是谁?你猜”。他说“反正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点燃打火机的时候,眼睛里有得意,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绝望的人的眼神,那是知道自己还有退路的人的眼神。

可他没有退路。他烧死了。

不对。

陆铭把报纸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得很,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想起陈辉最后喊的那句话:“老周,你个王八蛋——”

当时他以为陈辉骂的是老周,骂老周背叛了他们。可如果陈辉骂的不是老周呢?如果陈辉骂的是另一个人呢?

他翻出张诚的录音笔,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

这是他这几天一直在做的事。一遍一遍,反复地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录音笔还在耳边响着,沙沙的电流声。有时候听着听着就忘了时间,从天亮听到天黑,从天黑听到天亮。

录音笔里的声音很清晰。陈辉的声音:“那批料,按老规矩办。事成之后,尾款打你卡上。”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模糊的:“处理干净了吗?”

那个模糊的声音他听了无数遍了。一开始听不清,后来慢慢能听出一点轮廓,再后来能听出一些特征。低沉,沙哑,带着一点鼻音。像谁?像很多人。像街上随便哪个中年男人。

但这次,他把录音笔的声音开到最大,贴在耳朵上,一遍一遍地听。

“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录音笔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那些发黄的报纸上。灰尘在阳光里飘浮,慢慢悠悠,像极小的雪花。

听着听着,他突然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像老周。

太像了。那种低沉,那种沙哑,那种鼻音,都像。他脑子里浮现出老周说话的样子——在墓园,在废品站,在火场。老周说话总是很慢,很沉,像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更急一点,尾音有一点上扬,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在商量。老周说话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老周说话更像是在陈述,在告知,在提醒。

像,但不是。

那是谁?

他把录音笔放下,揉了揉耳朵。耳朵被压得生疼,嗡嗡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外面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火柴盒。楼与楼之间的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聊天,有孩子在追逐打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的样子。

但他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老周在墓园说的话。那天老周站在陆瑶的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说:“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陆铭当时没看懂,现在想想,可能是无奈,可能是认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小芸墙上那个铅笔写的“主”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她说是她妹妹写的,写完之后就死了。那个“主”字是什么意思?主人?主谋?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人,是谁?

他回到桌边,又拿起录音笔。这次他没听那段录音,而是把录音笔翻来覆去地看。银色的外壳,有些地方磨损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塑料。按键上有几个字母磨掉了,看不清。这是张诚的遗物,张诚用命换来的。

他放下录音笔,拿起那些档案。事故报告,检验报告,签字文件,每一份他都看过无数遍。那些签名,那些印章,那些日期,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但有一个细节他之前没注意——那个签字,那个被鉴定为仿冒的签字,仿冒的是谁的字?是他自己的。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在那些文件上签了字。

谁会模仿他的笔迹?

陈辉?有可能。但陈辉的字他认识,陈辉写字潦草,龙飞凤舞,和他的字完全不像。老周?老周的字他见过,老周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也不像。

那是谁?

他想起老周在看守所探视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在看守所,老周来看他,隔着玻璃,两个人拿着电话。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刚进去不久,老周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

老周隔着玻璃,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开口,问的第一句是:“你在里面还好吗?”

他说还好。

老周点点头,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有个妹妹。”

老周愣了一下,问:“你弟弟呢?”

他说:“没有弟弟,我是独生子。”

老周哦了一声,说:“我有个弟弟,也是干建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周的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随口闲聊。现在想起来,那眼神很特别——不是平常的那种温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老周有个弟弟。

也是干建筑的。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鼻音——会不会是老周的弟弟?兄弟俩声音像,太正常了。但老周的弟弟更年轻,说话更快,尾音上扬,像是在命令。对,就像录音里那样。

陆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很快压了下去。不可能。老周是警察,他弟弟怎么可能……可老周说过,他弟弟是干建筑的。干建筑的,和晨曦项目有关系,和陈辉有联系,那就有可能。

他想起陈辉死前喊的那句话:“老周,你个王八蛋——”

当时他以为陈辉骂的是老周,骂老周背叛了他们。但如果陈辉骂的不是老周,而是老周的弟弟呢?如果老周的弟弟也姓周,陈辉喊“老周”,喊的是那个弟弟呢?

那老周呢?老周在那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老周的弟弟还活着,这一切就有答案了。

可老周从来没提过他弟弟现在还活着还是死了。老周只是说“我有个弟弟”,仅此而已。

陆铭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房间太小,走两步就得转身。他走了几圈,又停下来,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但他觉得冷。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一动不动。有几片叶子黄得发白,像纸做的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叶子软塌塌的,没有水分。他想起小芸说过的话:“我妹妹死的时候,也有一栋楼在烧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他必须去找答案。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铁盒,日记本,档案,照片,录音笔,发绳。那些东西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堆证据,又像一堆遗物。

他拿起那张照片,陆瑶的。照片里的陆瑶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下。

他想起陈辉的遗书。

那封遗书,真的是陈辉写的吗?

如果是陈辉写的,为什么那么工整?那么有条理?陈辉写字潦草,签名都签得歪歪扭扭的,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工整的遗书?报纸上虽然没登遗书的原件,但描述了内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潦草?陈辉的字本来就潦草,可他的潦草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潦草,不是遗书该有的潦草。

如果那封遗书不是陈辉写的,是谁写的?

谁会替陈辉写遗书?谁会替他把所有事都揽下来?

那个人,一定和陈辉有很深的关系。要么是威胁他,要么是给了他什么好处。

陆铭想起陈辉最后说的那些话——“我没办法”,“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恐惧,也是认命。

他认命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干脆把所有事都揽下来。

可为什么要揽?为了谁?

为了家人?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陆铭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让陈辉认命的人,一定不简单。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油烟味,霉味,还有别的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让那凉意灌进肺里。

他想起老周。

老周还躺在医院里,浑身缠满绷带。他去看他的时候,老周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老周在那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他是警察,他帮过自己,他救过自己。可他也说过“你妹妹出事那天,我在现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愧疚。

他在愧疚什么?

陆铭关上窗户,回到桌边。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放回铁盒里。铁盒的盖子有点紧,他用力按了一下,才盖好。

他把铁盒放在桌角,和那些报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知道,案子虽然结了,但有些事还没完。

他要去找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