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32:51

结案后第三天。

陆铭又去了城北废品站。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在城郊的土路上颠簸。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越来越多的荒地,越来越多的违章搭建,越来越多的垃圾堆。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味道像是烧焦的塑料,又像是腐烂的菜叶,混在一起,让人想捂鼻子,又捂不住。

他在废品站前一站下了车。走过那条熟悉的土路,两边是齐腰的荒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沙沙响。草叶子很干,碰一下就断,断口处露出里面白色的芯。远处是那间棚屋,还是那样,歪歪斜斜的,铁皮屋顶上压着几块砖头,门口堆着山一样的废品。那些废品比上次来又多了,旧的上面摞着新的,新的上面又压着更旧的,像一座永远长不大的山。

老郑还活着。

陆铭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棚屋里传来剥电线的声音,刺啦刺啦,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某种古老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他推开门,走进去。

棚屋里光线很暗,只有窗户那个破洞漏进来一束光。那束光正好照在老郑身上,照在他那佝偻的背上,照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慢悠悠,像极小的雪花。

老郑坐在那张破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堆电线,手里拿着那把老旧的剥线刀。他低着头,专注地剥着,一根一根,把外面的橡胶皮剥开,露出里面的铜丝。那些铜丝细细的,亮亮的,被他放在身边的一个铁桶里。铁桶已经快满了,铜丝堆得冒尖。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很复杂,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又像是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知道你还会来。”老郑说。

陆铭在他面前蹲下来。地上很脏,全是碎屑和灰尘,但他没在意。他蹲在那里,看着老郑,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些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把整张脸割成无数小块。

“老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老郑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停在那里,剥线刀悬在半空。刀尖上还挂着一小截橡胶皮,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下来。

“你还有证据吗?”陆铭问,“除了那张照片,除了那段录音,还有别的吗?”

老郑沉默了很久。

棚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那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尖锐得像哨子,有时候低沉得像叹息。阳光在地上移动,一点一点,从老郑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膝盖上,又移到了他的腰上。

然后老郑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铰链。他扶着椅子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他慢慢走到床边上。那张床是一个木板搭的,上面铺着几层棉被,棉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床头堆着一些破烂的衣服,床尾放着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什么液体,黑乎乎的,看不清。

老郑弯下腰,手伸进床底下,摸了一会儿。

陆铭听见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还有老鼠吱吱叫的声音,大概是被惊动了,在床底下乱窜。然后老郑直起腰,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又是一个铁盒。

和之前那个一样,锈迹斑斑,四角都磨圆了。盒盖上印着一朵花,已经看不清是什么花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像是玫瑰,又像是月季,边缘已经锈穿了,露出里面的铁皮。老郑拿着那个铁盒,走回来,递给陆铭。

陆铭接过来。铁盒很凉,那种金属特有的凉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他打开盒盖,嘎吱一声,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棚屋里回荡,像某种警报。

里面是一支录音笔。

比张诚那支还旧,黑色的外壳,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沾满了灰尘。按键上的字早就磨没了,只剩下几个凸起的圆点。那圆点也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按过多少次。

“这是什么?”陆铭问。他的声音有点抖。

“电话录音。”老郑说,声音很平静,“你妹妹来找我之前,我给那个人打过电话。我偷偷录的。”

陆铭的手开始发抖。他握着那支录音笔,握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为什么?”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奇怪的光。那光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因为我怕死。”老郑说,“我怕有一天,他们会来杀我。我想留个证据,万一出事,能保命。”

他顿了顿,低下头。他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但你妹妹死了。我不敢交。现在你来了,给你吧。”

陆铭看着那支录音笔,看了很久。录音笔上缠着的胶带已经发脆了,一碰就要碎。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不能响,不知道里面的声音还在不在。

然后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很响,很刺耳。然后是几声咳嗽,是老郑的声音。那咳嗽声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晰,像就在耳边:

“老郑,你听我说,那件事你就当没看见。别告诉任何人。”

是陈辉的声音。

陆铭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听过这个声音太多次了,在张诚的录音笔里,在十二层的楼板上,在火海中的那声大笑里。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那声音里有一种紧张,一种慌乱,和那天在十二层完全不一样。

然后另一个声音传来。

低沉,沙哑,带着一点鼻音。

“她知道了多少?”

陆铭的心猛地抽紧。这个声音——和录音笔里那个模糊的声音一模一样。低沉,沙哑,带着鼻音。但比那个声音更清晰,更完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耳朵里。那声音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陈辉的声音:“她查到我头上了。那个姓陆的丫头,查到我头上了。”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辈子。录音笔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叫。那狗叫很远,一声一声,像在另一个世界。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处理干净。不能留。”

陈辉的声音变得紧张,变得慌乱:“那可是人命……她就是个丫头,她才二十出头……”

那个声音打断他,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她死,还是你死,你自己选。”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电话挂断了。嘟的一声,很轻,但像一把锤子砸在陆铭心上。

录音结束。

陆铭握着那支录音笔,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控制不住地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一紧一松,一紧一松。

那个声音——

和老周太像了。

低沉,沙哑,带着一点鼻音。连说话的那种节奏都像。他脑子里浮现出老周说话的样子,在墓园,在废品站,在火场。那些声音在脑子里回放,和录音笔里的声音重叠,又分开。

但听着听着,他听出来了不一样。

这个声音比老周更年轻一点。老周说话更慢,更沉,像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这个声音更快一点,尾音有一点上扬,像是在命令,而不是在商量。老周说话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老周说话更像是在陈述,在告知,在提醒。

像,但不是。

那是谁?

陆铭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想起老周在墓园说的话:“那个人,我们谁都动不了。”他想起小芸墙上那个铅笔写的“主”字。他想起老周在看守所探视时说的那句话——“我有个弟弟,也是干建筑的”。

弟弟。

老周的弟弟。

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旋转,然后突然停住,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看见老周站在墓园里,看着陆瑶的墓碑,眼神复杂。他看见小芸指着墙上那个“主”字,说她妹妹写的。他看见陈辉站在十二层的楼板上,脸上带着那种奇怪的笑,说“你猜”。

他抬起头,看着老郑。老郑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那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是老周的弟弟?”陆铭问。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老郑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但陆铭看见了。那一愣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慌张,还有一种“终于被问到了”的解脱。

“你怎么知道?”老郑问。

陆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旋转,然后突然停住,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老周有个弟弟。

老周的弟弟也是干建筑的。

老周的弟弟声音和老周很像,但更年轻,更急,尾音上扬,像是在命令。

老周的弟弟和陈辉有联系。

老周的弟弟才是那个下命令的人。

“老周的弟弟,”陆铭问,声音在抖,“还活着吗?”

老郑摇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那摇头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死了。两年多前。心脏病。”

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年多前。陆瑶是三年前死的。也就是说,老周的弟弟在陆瑶死后不到一年就死了。

那个下命令杀陆瑶的人,那个让陈辉害怕的人,那个老周说“谁都动不了”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两年多了。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奇怪的光。那光很复杂,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叹息。

“你妹妹死之前,来找过我。”老郑说,声音很轻,“她说,‘周叔让我别查了,但我不能停’。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周叔是在保护她。他知道他弟弟会杀人。”

陆铭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那些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耳朵里,砸得生疼。

“周叔那个人,我知道。”老郑继续说,“他是警察,一辈子干干净净的。但他有个弟弟,从小带大的,跟儿子一样。他弟弟做了那种事,他能怎么办?他只能压着,只能瞒着,只能让你妹妹别查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可他弟弟还是杀了人。”

陆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只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终于明白了。

老周让陆瑶别查,是因为他知道弟弟会杀人。他在保护她。

老周三年去扫墓,是因为愧疚——他弟弟杀的人,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老周给他证据、引导他查案,是因为他弟弟已经死了,他终于可以把真相交出来。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老周那天出现在烂尾楼,是来救他的。

而陈辉死前喊的那句话——“老周,你个王八蛋”——是因为陈辉以为老周背叛了他们,没想到老周是来救人的。

那个下令“处理干净”的人,是老周的弟弟。

不是老周。

陆铭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发软,站不稳,扶着墙才站住。墙很凉,那种水泥特有的凉意,透过手心传进心里。墙皮很粗糙,硌得手心发疼,但他没松手。

他把那支录音笔收进怀里。录音笔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的温度。它贴在胸口,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老郑。

老郑还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满头的白发,照出他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很深,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浑浊,但有一种光,那光很平静,像是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谢谢你。”陆铭说。

老郑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很轻,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告别。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垂下去,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陆铭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十一月的阳光很好,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那些刚刚知道的真相,是因为那些刚刚拼凑完整的碎片。

他站在废品站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天很高,很淡,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那些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一样,慢慢地往东边飘。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吹动地上的荒草,沙沙响。那些草弯下腰,又直起来,弯下腰,又直起来,像在跳舞。

他把夹克裹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很凉,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眼睛疼。他翻到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那是老周的号码。他存了五年了,一次也没打过。存的时候是在看守所里,老周来看他,临走时写在纸条上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他贴身藏着,后来转移到手机里,号码一直没变。那串数字他看了无数遍,都能背下来了。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那声音在耳边响着,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重。

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说话。但陆铭知道是他在听。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江边,”陆铭说,“今晚八点。就我们俩。”

那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辈子。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

电话挂断了。

陆铭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江边走。

身后,废品站的棚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老郑佝偻的身影还坐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那棵树在风里摇晃,但就是不倒。

陆铭没有回头。

他只知道,今晚,他要见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