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忏悔。
"我给赵公子开车三年了。"
"一开始觉得这工作挺好的,钱多,活儿不累。"
"但干了几个月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陆沉没有打断他。
他需要完整的陈述。
"赵公子这个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
"但他眼神不对。"
"尤其是看女人的时候。"
王德发打了个哆嗦。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猎物。"
"不是色眯眯的那种,是冷冰冰的,像在盘算什么。"
陆沉点点头。
"具体说说他让你做过什么。"
王德发叹了口气。
"最开始是跟踪。"
"他会让我开车去大学门口、商场、咖啡店这些地方。"
"他坐在后座,戴着墨镜,看那些年轻女孩。"
"有时候他会说'那个不错'或者'这个太普通了'。"
"像在挑选商品一样。"
陆沉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会让我跟着某个女孩。"
"记下她去哪里上课、住在什么地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有时候要跟好几天。"
"他还会让我想办法拍照,拍她们的日常生活。"
王德发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不敢不做。"
"有一次我说不想干了,他笑了笑,说'王叔,你儿子是不是在城东那个网吧打工?那地方挺乱的,要注意安全啊'。"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说不了。"
陆沉明白了。
这是威胁。
赵凌宇用王德发的儿子来控制他。
这种手法,和周鼎成控制贺征家人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们这些人,都是一路货色。
"说说案发那天晚上。"
陆沉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锐利。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
"那天是三月十四号,星期四。"
"晚上十一点多,赵公子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别墅接他。"
"我到的时候大概十一点半。"
"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帽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包。"
"那个包看起来很沉。"
陆沉眼睛一眯。
"什么包?"
"就是那种旅行包,黑色的,很大。"
"他把包放在后备箱里,然后上了车。"
"让我开去清河那边的废弃工地。"
清河废弃工地。
那正是林婉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你到了之后呢?"
"我把车停在工地门口的路边。"
"赵公子让我等着,不要下车,不要熄火。"
"然后他自己提着那个包下去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走进工地,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德发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中间我抽了好几根烟,手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后来他回来了。"
"包没了。"
"但他身上全是土,鞋子上还有泥。"
"最可怕的是他的手。"
王德发的脸色惨白。
"他的手上有血。"
"很多血。"
"他上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他还笑了一下,说'今晚月色真美'。"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今晚月色真美。"
杀完人之后,还有心情看月亮。
这是什么样的畜生?
"后来呢?"
"后来我开车送他回别墅。"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就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到了别墅门口,他下车之前给了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三万块现金。"
"他说'王叔,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懂吗?'"
"我不敢不接。"
王德发低下头,声音哽咽。
"我知道那天晚上肯定出事了。"
"后来新闻上说清河工地发现了尸体,我就知道是他干的。"
"但我不敢报警。"
"我怕他杀了我和我老婆儿子。"
"这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女孩的尸体在追我……"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旁边的妻子也在抹眼泪。
陆沉静静地看着他们。
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王师傅,你刚才说的这些,愿意形成正式的笔录吗?"
王德发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比之前坚定了一些。
"愿意。"
"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每天提心吊胆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陆沉点点头。
"好。"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贺征的电话。
"小贺,你现在到城南老街47号来一趟,带上录音设备和笔录本。"
"有重要证人要做笔录。"
一个小时后。
贺征到了。
他看到王德发的时候,眼睛亮了。
"这就是赵凌宇的司机?"
"对。"
陆沉点头。
"他愿意作证。"
贺征兴奋地搓了搓手。
"太好了!有了他的证词,赵凌宇跑不掉了!"
"别高兴太早。"
陆沉泼了一盆冷水。
"证人证词只是证据之一,还需要和其他证据形成完整的链条。"
"而且,赵家肯定会想办法让这份证词失效。"
"我们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贺征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点头。
"明白。"
两人开始为王德发做正式笔录。
时间、地点、过程、细节,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
王德发很配合。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包括之前帮赵凌宇跟踪女孩的事,也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笔录做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陆沉把笔录收好,站起身。
"王师傅,从今天开始,你们先不要回家住。"
王德发一愣。
"为什么?"
"为了安全。"
陆沉看着他。
"赵凌宇如果知道你作证,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安排人把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案子结束再回来。"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
"这么严重?"
"杀人犯什么事做不出来?"
陆沉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王德发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好……好,听你安排。"
陆沉点点头,转头对贺征说:"联系一下市局的安全屋,把王师傅一家安置好。"
"收到。"
贺征领着王德发夫妻出去了。
陆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证人有了。
但还不够。
赵凌宇那种人,家里有钱有势,肯定会请最好的律师。
律师会攻击王德发的证词,说他是被收买的,说他的话不可信。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物证。
最好是无法辩驳的物证。
陆沉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苏晚宁发了一条消息。
"苏法医,有空吗?想请教你一些法医学上的问题。"
几分钟后,苏晚宁回复了。
"在法医科。有什么事?"
"当面说。我现在过去。"
分局,法医科。
陆沉再次推开那扇灰色的铁门。
苏晚宁还在老位置,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这次,她看陆沉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多了一丝好奇。
"陆队,你最近很忙啊。"
"阳光花园的案子刚破,又在查清河案。"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
"闲不下来。"
苏晚宁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你找我什么事?"
"清河案的尸检报告,你做的对吧?"
"对。"
"我想问你一些细节。"
陆沉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报告里提到,死者指甲缝里的DNA被检出和赵凌宇高度吻合。"
"但我听说,这个DNA检材后来被质疑过,说可能存在污染。"
苏晚宁的眼神变了。
"谁说的?"
"周局那边。"
陆沉看着她。
"他们说DNA取样程序有问题,可能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苏晚宁冷笑了一声。
"放屁。"
这是陆沉第一次听她说粗话。
"取样程序完全合规,我亲手操作的。"
"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皮屑组织,标准流程,全程有记录有监控。"
"如果这都能叫污染,那以后所有DNA证据都不用采信了。"
陆沉心中一动。
"那为什么周局会这么说?"
苏晚宁沉默了一下。
"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终,她开口了。
"因为原始检材被调包了。"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
苏晚宁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我做完尸检之后,把所有检材都封存送到了物证室。"
"但后来我去调取的时候,发现有一份检材的封口被动过。"
"里面的东西……和我当初封存的不一样。"
陆沉的脑子飞速运转。
"你是说,有人换了检材?"
"对。"
苏晚宁看着他的眼睛。
"物证室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现在物证室里的那份DNA检材,根本不是从死者身上提取的。"
"是被人替换过的。"
陆沉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周鼎成的后手。
他不仅压下了案子,还安排人调包了物证。
这样一来,就算案子重新被提起,DNA证据也会被推翻。
赵凌宇就能全身而退。
"你有证据吗?"
陆沉问。
"有。"
苏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当初做尸检的时候,留了一份备份。"
"备份?"
"每次做完检材提取,我都会习惯性地留一小份样本,存在自己的冷藏柜里。"
"这是我的个人习惯,不在规定流程里,所以没人知道。"
她把文件夹推到陆沉面前。
"这是我的备份记录。包括样本编号、提取时间、保存位置,都在这里了。"
陆沉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
里面的记录非常详细。
如果这份备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真正的DNA证据还在。
而且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苏法医……"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晚宁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也不想看到凶手逍遥法外。"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婉才二十一岁,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任由那些人把案子压下去……"
"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陆沉看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外表冷淡,话不多。
但内心深处,藏着一团火。
和他一样的火。
"谢谢你。"
陆沉由衷地说。
苏晚宁摇了摇头。
"别谢我。"
"这些备份,我已经保存了好几天了。"
"一直在等一个能用它的人。"
"现在,我等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无声的默契。
陆沉收好文件夹,站起身。
"苏法医,从现在开始,你也要小心。"
"周鼎成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他们知道你有备份……"
苏晚宁打断了他。
"我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其实,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陆沉一愣。
"什么意思?"
苏晚宁转过身,看着他。
"最近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上下班的时候,总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在附近晃悠。"
"我的办公室门锁也被人动过,虽然没丢东西,但我能感觉出来。"
陆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
苏晚宁的语气很平静。
"你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行动。"
"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苏晚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陆沉第一次看到她笑。
虽然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但在她脸上,已经很难得了。
"陆队,你这是在关心我?"
"别想多了。"
陆沉的脸色没有变化。
"你手里有关键证据,你出了事,案子就黄了。"
"我是在保护证据,不是保护你。"
苏晚宁笑了一声。
"行吧。"
"那就麻烦陆队多费心了。"
陆沉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法医科的大门,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DNA备份。
这就是他需要的铁证。
有了这个,再加上王德发的证词,证据链就完整了。
赵凌宇,你跑不掉了。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了一丝忧虑。
周鼎成已经开始监视苏晚宁了。
这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行动。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在周鼎成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
然后,给他们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