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那天,北城下了有时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顾衍深从医院出来,没叫司机。他沿着长街慢慢走,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化成冰冷的水渍。
手机震动,苏晚发来消息:
“协议律师修改好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签?”
紧接着是一份电子版。
比之前的版本更苛刻——要求他净身出户,理由是“婚姻期间情感冷暴力导致女方精神受损”。
顾衍深站在雪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冷暴力,呵呵。
原来七年体贴,在她眼里是冷暴力。
原来那些他熬夜等她睡着的夜晚,那些他推掉应酬陪她看无聊电影的时刻,那些他记得她所有喜好和生理期的细心——都不算数。就因为陆淮舟回来了。因为有了对比。
他打字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家里签。”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习惯性停下。玻璃窗里,红玫瑰开得正好。老板娘认识他,笑着出来:“顾先生,今天还是老样子?”
顾衍深则看着那些玫瑰,想起苏晚曾经接过花时眼里的光。
现在那束光,照在别人身上了。
“不用了。”他说,“以后都不用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陆淮舟。
“顾总。”陆淮舟的声音温和平静,“听说你和晚晚要离婚了?”
“消息很灵通。”
“我只是关心她。”陆淮舟顿了顿,“希望你能体面地放手。”
“体面?”顾衍深笑了,“怎么算体面?把一切都给她,然后滚蛋?”
“那是你们夫妻的事。我只是作为朋友,希望她过得好。”
“朋友。”顾衍深重复这个词,“陆医生,你知道苏晚对栀子花过敏吗?”
电话那头沉默。
“看来不知道。”顾衍深说,“她大学时因为演出需要,连续一周接触栀子花道具,全身起红疹。从那以后,她碰都不能碰栀子花。”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连她过敏都不知道,却敢说爱她。”顾衍深的声音很轻,“而我,知道她所有过敏源,所有喜好,所有害怕和渴望。但我留不住她。”
“顾衍深——”
“陆淮舟。”顾衍深打断他,“好好对她。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挂断。
雪落满肩。他站在十字路口,突然不知道往哪走。
家?那不是家了。
公司?他为之奋斗半生的地方,很快也会易主。
天下之大,竟无处可去。最后,他去了老宅。父亲顾振山去世后,这里一直空着。庭院里的蔷薇枯了,鱼池结了冰。
他在父亲的书房坐了一下午。
黄昏时,手机响起。是苏晚。
“衍深,”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你还在公司吗?”
“怎么了?”
“我……炖了汤。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很平常的一句话。在过去七年里,她说过无数次。
但今天,顾衍深听出了不同——那声音里没有期待,只有例行公事。
也许,这是她最后的“施舍”。给这段婚姻一个体面的结尾。
“回。”他说。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顾衍深在暮色里坐了许久,然后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
最后一次。
就当是,告别。
到家时,天已黑透。
玄关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苏晚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他熟悉的温柔笑容:“回来啦?快去洗手,汤要凉了。”
这一幕太熟悉,熟悉得让他恍惚。
仿佛过去一年的一切都没发生,仿佛她还是那个等他回家的妻子。
仿佛他们,还相爱。
他坐下,她盛汤。
“小心烫。”她把碗推过来。
顾衍深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美好。长睫毛垂着,专注地挑着汤里的葱花——她记得他不爱吃。
这些细节,曾是爱的证据。现在,是讽刺。
“苏晚。”他开口。
“嗯?”
“如果我们没走到这一步,”他问,“你会不会……一直这样?”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笑了:“说什么傻话。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避开了。连一句善意的谎言,都不愿给。
顾衍深低头喝汤。很鲜,是她熬了四个小时的老火汤。
以前他加班,无论多晚,她都会等他,端上这样一碗汤。
她说:“衍深,别太累。我会心疼。”
现在她不会心疼了。她的心疼,给了别人。
吃完饭,苏晚收拾碗筷。
顾衍深坐在沙发上,看她忙碌的背影。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颈边。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美好到让他想哭。
“协议我放书房了。”她说,“你……明天签吗?”
“签。”
她回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衍深,”她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她低下头,“这七年,谢谢你。”
顾衍深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不用谢。”他说,“苏晚,我只问你一句:这七年,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衍深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像含着泪。
“没有。”她说,“衍深,嫁给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真话?假话?顾衍深分不清了。他也不想分了。
“那就好。”他说,“去睡吧。明天还要签字。”
苏晚点点头,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衍深。”
“嗯?”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顾衍深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走进书房。
协议摊在桌上,旁边放着笔。
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
最后,还是签了。
顾衍深。
三个字。结束七年。也结束一生。
签完字,他走到窗边。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很冷,很亮的月光。
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协议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那些她处心积虑要夺走的一切。
都给她吧。
反正,他也用不到了。
只是……心为什么这么疼呢?
比癌细胞扩散还要疼。
他捂住胸口,慢慢弯下腰。额头上冒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医生说,晚期会疼。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疼。
疼得他跪倒在地,咬紧牙关,才没喊出声。
不能喊。
苏晚在隔壁。
不能让她知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止痛药,干咽下去。然后靠在墙上,等药效发作。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三十天。
还剩三十天。
他要在这三十天里,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带着他的一切,奔向别人。
这就是结局。
他闭上眼睛。
笑了。
笑得满脸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