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后的第三天,顾衍深开始吐血。
第一次是在公司卫生间。他看着洗手池里刺目的红,很平静地开水冲掉,然后补了补唇色,继续开会。
没人看出来。就像没人看出来,他生命正在倒计时。
苏晚搬走了。签完字第二天,她就收拾行李,住进了陆淮舟的公寓。
顾衍深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看着那些她留下的衣服——都是他买的,她说“不喜欢”的款式。
原来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不是客气。
他拿起一件她常穿的睡裙。丝绸质地,淡紫色,领口有小小的蕾丝。
她穿这件最好看。
有次他晚归,她穿着这件睡裙在沙发等他,睡着了。他抱她回卧室,她在梦里喃喃:“衍深……别走……”
那时他以为,她爱他。
现在知道,那可能只是梦话。
梦和现实,是反的。
手机震动。是苏晚。
“衍深,”她的声音有些急,“律师说,股权过户需要你本人到场。你什么时候有空?”
“随时。”
“那……今天下午可以吗?”
“好。”
“还有,”她顿了顿,“家里的密码锁,能换一下吗?我有东西落下了,想回去拿。”
“不用换。”他说,“密码是你生日。永远都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低声说:“谢谢。”然后挂了。
顾衍深放下手机,看着衣柜里她的衣服。
最后,他拿出一个大箱子,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像埋葬过去。下午,他们在律师楼见面。
苏晚和陆淮舟一起来的。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容明媚。陆淮舟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很登对。
顾衍深坐在对面,平静地签完所有文件。
“顾总,”律师小心翼翼地问,“您确认这些资产全部无偿转让给苏女士?”
“确认。”
“包括顾氏集团35%的股权?”
“是。”
律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嘴。
苏晚看着顾衍深,眼神复杂:“衍深,你……还好吗?”
“很好。”他微笑,“你们呢?”
“我们很好。”陆淮舟接话,握住苏晚的手,“谢谢顾总成全。”
成全。这个词真好听。
顾衍深点点头:“祝你们幸福。”
说完,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忍不住求她:别走。
但他没有资格了。签了字,就结束了。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
顾衍深眯起眼,突然一阵眩晕。他扶住墙,稳住身体。
“顾总?”身后传来声音。是陆淮舟,他追出来了。
“有事?”顾衍深没回头。
“晚晚让我把这个给你。”陆淮舟递来一个盒子,“她说,物归原主。”
顾衍深打开。是婚戒。那枚他亲自设计的,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缩写的戒指。她戴了七年。现在还回来了。
“她说,留着也没意义了。”陆淮舟的声音很平静,“顾总,既然放手,就放彻底些。”
顾衍深看着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陆淮舟,”他说,“你知道苏晚为什么喜欢紫色吗?”
陆淮舟一愣。
“因为她母亲去世那天,穿的是紫色旗袍。那是她记忆里,母亲最美的样子。”
“你知道她为什么怕打雷吗?”
“你知道她脚踝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你知道她每次哭的时候,喜欢把脸埋在哪里吗?”
陆淮舟的脸色变了。
“你不知道。”顾衍深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你只见过她最好的样子。而我,见过她所有的样子。”
“开心的,难过的,生病的,脆弱的,任性的,温柔的。”
“陆淮舟,你爱的只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苏晚。而我爱的,是真实的她。”
“包括她的背叛。”
陆淮舟握紧拳头:“顾衍深,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没意义。”顾衍深把戒指盒子合上,“只是提醒你:如果你让她哭,我不会放过你。”
“你已经没有资格了。”
“是。”顾衍深点头,“所以,好好对她。”
他转身要走。
“顾衍深。”陆淮舟叫住他,“你……是不是生病了?”
顾衍深脚步一顿。
“你脸色很差。”陆淮舟是医生,看出端倪,“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用。”顾衍深说,“绝症,看不好。”
说完,他走了。留下陆淮舟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顾衍深接到苏晚的电话。她哭了。
“衍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怎么了?”他平静地问。
“我不该这样对你……我不该要那么多……我不该……”
她语无伦次。
顾衍深听着,心里一片平静。
“苏晚,”他说,“你爱他吗?”
她沉默了。然后,轻轻地说:“爱。”
一个字。判他死刑。
“那就好。”他说,“好好过。”
“衍深……”
“还有事吗?”
“……没有。”
“那,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顾衍深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戒指盒上。银色的盒子,泛着冷光。
他打开盒子,拿出戒指,戴在自己无名指上。有点紧。七年,他胖了些。但他还是戴上了。
然后,他拿出另一份文件。遗嘱。
所有财产,捐给儿童癌症基金会。一分不留。
签好字,封存。
做完这些,他走到阳台。夜风很冷。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曾经,他也有一盏。
现在,灭了。
喉咙涌上腥甜。他咳出来,掌心一片红。月光下,那红色暗得发黑。像他的人生。
他靠在栏杆上,慢慢滑坐在地。
很累。累到不想再撑了。
但还剩二十多天。他得撑完。
为了什么?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想活到最后一刻。
想看看,没有他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想看看,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想起他。
哪怕只有一秒。
手机亮了。是苏晚发的消息:
“衍深,戒指你收到了吗?”
他打字回复:
“收到了。”
“谢谢。”还有,“祝你幸福。”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看见七年前的她。
穿着白裙子,站在蔷薇架下。对他笑。
说:“衍深,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时的阳光很好。风很温柔。她眼里的光,很真。
真到让他以为,那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