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深住进医院的那天,北城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他选了最角落的单人病房,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几株早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像谁撕碎的情书。
“顾先生,您真的不需要通知家属吗?”年轻的住院医师第三次询问。
“没有家属。”顾衍深平静地签完一堆文件,“手术同意书我自己签,死亡证明……到时候让张秘书来办。”
医师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退出病房。
房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顾衍深靠在床头,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化疗药水,透明的,看着像水,流进血管却像硫酸。第一袋输完时,他冲到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吐完,他漱了口,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还是平静的。
他走回病床,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纸笔。
该写遗书了。
第一封,给苏晚。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落不下一个字。
写什么呢?
写“我恨你”?可他不恨。恨需要力气,他没力气了。
写“我爱你”?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最终,他写:
“苏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财产全部捐给儿童癌症基金会,律师会处理。不是惩罚你,是怕陆淮舟再利用这些财产伤害你。
老宅也留给你,密码还是你生日。蔷薇花……如果你愿意,可以偶尔回去浇浇水。
最后,回答你那天的问题:这七年,我从来没有一刻不爱你。
连你离开我的时候,都在爱。
所以,好好活。连我那一份一起。”
署名时,他犹豫了一下,写:顾衍深。
不是“衍深”,不是“老公”。
是顾衍深。
那个爱了她七年,却没能让她爱到底的男人。
信折好,放进信封。不打算寄出,就放在病房抽屉里。
等死的那天,让医院收拾遗物的护士处理吧。
第二封,给基金会。
这封写得很快,条理清晰,资产清单,捐赠细则,监管机制。写完了,签上名,放进另一个信封。
第三封,给老管家陈伯。
只有一句话:
“陈伯,我走后,把父亲留给苏晚的东西给她。别说是我让的。”
写完这三封,他累极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倒计时。
他闭上眼,想起上周在律师楼,苏晚挽着陆淮舟走进来的样子。
她穿了条新裙子,宝蓝色的,衬得皮肤雪白。陆淮舟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眼角弯弯的。
那是顾衍深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真好。
她想幸福,他就给她幸福。
哪怕这幸福,与他毫无关系。
同一时间,城西某高档商场。
苏晚站在珠宝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一枚男士胸针。铂金底座,镶着小小的蓝宝石,设计简约大气。
“这款很适合陆医生呢。”柜员殷勤地说,“低调又不失品味。”
苏晚点点头:“包起来吧。”
今天是陆淮舟的生日,她特意选了礼物。他说晚上订了旋转餐厅,要给她一个惊喜。
惊喜。
苏晚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却是失败了。
最近总是这样,明明很开心,但是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是陆淮舟发来的餐厅定位。她回了句“好”,收起手机。
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抱歉——”她抬头,愣住了。
是张医生,顾衍深多年的私人医生。
“苏小姐?”张医生也认出了她,神色有些慌张,“好巧。”
“张医生,您怎么在这儿?”苏晚下意识问,“是……衍深身体不舒服吗?”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
张医生的表情更不自然了:“没、没有。顾总很好。我……我来给太太买礼物。”
他说得磕磕绊绊,眼神确是闪烁。
苏晚心里那点不安扩大了:“真的?”
“真的。”张医生匆匆看了眼手表,说到“我那还有 事,就先走了。苏小姐再见。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很不对劲。以张医生是出了名的沉稳,从没见过他这样慌张。
而且……他刚才手里拿着的,似乎是医院的CT袋?
“晚晚?”
这时陆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回过神,转身,努力挤出笑容:“你来啦。”
陆淮舟走过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在她脸颊亲了一下:“礼物选好了?”
“嗯。”她把装着胸针的袋子递给他,“看看喜不喜欢。”
陆淮舟打开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你送的,什么都喜欢。”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餐厅订了七点。”
苏晚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张医生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陆淮舟问。
“没什么。”她摇头,把那股莫名的不安压下去,“走吧。”
晚餐很丰盛,陆淮舟准备了玫瑰、蜡烛、小提琴手。一切都完美得像偶像剧。
他举起酒杯:“晚晚,等所有手续办完,我们就去欧洲旅行。你不是一直想去瑞士吗?”
苏晚看着杯中摇晃的红酒,突然问:“淮舟,你当年为什么突然出国?”
陆淮舟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苏晚看着他,“你说家里有事,具体是什么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提琴手还在演奏《月光曲》,悠扬的旋律在餐厅里流淌。
“我父亲……当时惹上些医疗纠纷。”陆淮舟避重就轻,“需要出国避一避。现在都解决了。”
“和顾家有关吗?”
陆淮舟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晚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他的掌心很暖,眼神很温柔。
苏晚本该感到安心。
但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顾衍深的手。
那双总是微凉的手,牵着她走过七年。冬天时会把她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掌心,夏天时会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晚晚?”陆淮舟又唤她。
苏晚回过神,笑了笑:“嗯,不问了。吃饭吧。”
她低头切牛排,却食不知味。
心里那个空洞,好像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