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出来,陆淮舟送苏晚回公寓。
车停在楼下,他却没让她下车。
“晚晚,”他转身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认真,“等顾衍深签完最后一批文件,我们就去把证领了,好吗?”
苏晚怔住:“这么急?”
“我不想等了。”陆淮舟握住她的手,“七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初离开你。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新开始,我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他的语气很真诚,眼神很深情。
可苏晚心里却涌起一阵抗拒。
“淮舟,”她轻声说,“我刚离婚……”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你们不是早就没有感情了吗?他冷落你,忽视你,这七年你过得一点都不快乐。现在好不容易解脱了,为什么还要为那段失败的婚姻守节?”
守节。
这个词刺耳极了。
苏晚抽回手:“我不是守节。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陆淮舟的脸色沉了下来,“晚晚,你该不会还对他念念不忘吧?”
“我没有——”
“那就证明给我看。”陆淮舟拿出手机,“现在给他打电话,催他尽快办完剩下的手续。他名下那几处海外资产,必须这周内过户。”
苏晚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心里一阵发冷。
“淮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这些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会处理?”陆淮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晚晚,你心太软了。顾衍深是什么人?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你现在不抓紧,等他反悔了,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他不会反悔。”苏晚下意识说。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这么笃定?
陆淮舟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越来越冷:“晚晚,你到底站在哪边?”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陌生。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温柔体贴的学长吗?还是那个在她大学时发烧,连夜翻墙出去给她买药的少年?
“淮舟,”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今天累了。这些事明天再说,好吗?”
陆淮舟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抱歉,是我太急了。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他倾身过来,想吻她。苏晚下意识偏开头。那个吻落在她脸颊上。两人都愣住了。
“对不起,”苏晚先开口,“我真的累了。”
她推开车门,逃也似的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陆淮舟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爸,”他低声说,“苏晚好像开始动摇了。”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正常。毕竟七年夫妻。但她母亲在我们手里,她不敢不从。加快进度,顾衍深那边……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张明远今天来医院了,脸色很差。我打听了一下,顾衍深已经一周没在公司露面了。”
陆淮舟握紧手机:“您是说……”
“但愿是我想多了。”老人顿了顿,“总之,尽快拿到所有资产。夜长梦多。”
电话挂断。
陆淮舟靠在座椅上,看着苏晚公寓亮起的灯。
晚晚,他无声地说,别怪我。
要怪,就怪顾家欠我们的。
苏晚回到公寓,开灯,脱鞋,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这套公寓是陆淮舟的,装修得很精致,黑白灰的性冷淡风。不像她和顾衍深的家,总是暖色调,到处都是她买的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那个她已经签字放弃了的“家”。
从包里翻出钥匙串,上面还挂着旧宅的钥匙。离婚时她本想还回去,顾衍深说:“留着吧。万一落了东西。”现在,她确实落了东西。
落了心。
苏晚起身,换了身衣服,打车回旧宅。
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光。出租车停在熟悉的街角,她下车,站在铁门外。
密码锁。她输入自己的生日。
“滴滴——”绿灯亮起,门开了。心突然狠狠一揪。他真的一直没改密码。
屋里一片漆黑,她开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
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沙发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干干净净,连她常坐的位置前那个放遥控器的小篮子都还在。只是,少了她的东西。
她走向卧室。衣柜半开着,她的那半边空了,只剩下他的衣服,整齐地挂着。
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全拿走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首饰盒——是顾衍深送她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檀木的,雕着蔷薇花纹。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也对,值钱的首饰她都带走了。
苏晚自嘲地笑了笑,准备合上盒子,手指却触到底部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
她愣了下,用力一按。“咔哒”一声,底层的暗格弹开了。里面是一叠纸。
她拿出来,展开。
第一张,是七年前他们看的第一场电影票根——《爱在黎明破晓前》。票根已经很旧了,字迹模糊,但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她说这部电影太话痨,但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很长。希望以后每次看电影,她都能睡得这么安心。”日期是他们结婚前三个月。苏晚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翻看下一张。是一张便利贴,她写的:“衍深,牛奶在微波炉,记得喝。”背面是他的字迹:
“她总是这样,自己熬夜,却操心我睡不好。好傻。”
再下一张,是她某次生理期时随手画的简笔画:一个哭脸小人,旁边写“疼”。他在这张纸下面写:“问了医生,买了暖宫贴和红糖。她嫌我小题大做,但偷偷把暖宫贴藏在了枕头下。一张,又一张。车票,餐厅小票,旅游景点的门票,她随手涂鸦的废纸……每一张,他都珍藏起来,并在背面写下当时的心情。苏晚跌坐在地毯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从来不知道。不知道他记得这么多细节。
不知道他把这些她随手丢弃的东西,当宝贝一样收着。
不知道他冷峻的外表下,藏着这样温柔细腻的心。
她一直以为,是她爱得更多。是她迁就他,是她包容他的忙碌和冷淡。可现在她才明白,也在用他的方式爱她。
只是他的爱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差点以为不存在。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陆淮舟。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感到厌烦。她挂断电话。对方又打来。再挂断。第三次响起时,她接了,声音沙哑:“喂。”“晚晚,你还在生气吗?”陆淮舟的声音带着讨好,“我刚才态度不好,我道歉。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苏晚沉默。“晚晚?”“淮舟,”她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你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你说。”“你记得我对什么过敏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花粉……不对,是栀子花?”陆淮舟不太确定地说,“我记得你大学时有一次演出后起疹子……”
“是栀子花。”苏晚说,“但我不是对栀子花过敏,是对栀子花香精。新鲜栀子花,我是可以碰的。”这样啊……我记错了。”陆淮舟干笑,“但这不重要,不是吗?”不重要。
是啊,对不爱的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还有,”苏晚继续问,“你知道我脚踝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疤?你脚踝有疤吗?”陆淮舟完全没印象,“什么时候的事?”
苏晚闭上眼睛。
那是大三暑假,她和顾衍深还没在一起时,有一次社团爬山,她不小心摔下去,脚踝被岩石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是顾衍深背她下山,一路跑到医院。缝针时她疼得抓他的手,把他手背都抓破了。
后来疤一直留着,夏天穿裙子她总会下意识遮挡。顾衍深从不说什么,但每次她穿短裙,他总会准备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这些细节,陆淮舟不知道。因为他从未真正关心过。
“晚晚,你怎么了?”陆淮舟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苏晚睁开眼,眼泪又流下来,“就是突然觉得,我这七年,好像活在一个巨大的误会里。”
“误会?”
“嗯。”她轻声说,“误会有人爱我,误会有人不爱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淮舟,”她打断他,“我们暂时别联系了。让我静一静。”“晚晚!你——”
她挂了电话,关机。
然后抱着那叠纸,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
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不知哪家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像谁破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