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1:07:46

苏晚在旧宅的地毯上哭到睡着。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她坐起身,浑身酸痛,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叠纸还散落在身边,她一张张捡起来,小心地放回暗格。

然后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憔悴不堪,眼里布满红血丝。她看着自己,突然想起昨天张医生慌张的神情。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她匆匆离开旧宅,打车去疗养院。母亲住在这里已经六年了。阿尔茨海默症中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她,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疗养院在城郊,环境很好,费用也高得吓人。苏晚一直以为,是自己工作攒的钱加上陆淮舟的帮忙,才勉强支撑。

现在,她不确定了。

到疗养院时是上午九点。

苏晚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的VIP病房区,却在母亲房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她推开门,愣住了。

母亲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正在说话。而坐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认真听的人——

是顾衍深。

他背对着门,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背影瘦削得厉害。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侧脸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您今天气色真好。”顾衍深的声音温和得不像他,“昨晚睡得好吗?”

“好,好。”母亲笑眯眯地点头,“小深啊,你什么时候和小晚要孩子啊?妈等着抱外孙呢。”

顾衍深握着她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不急,等小晚准备好了再说。”

“她啊,就是任性。你要多让让她。”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让着她。”

苏晚站在门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

这时,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换药,看见她:“苏小姐?您来啦。”

顾衍深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走进去,声音哽咽:“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衍深站起身,“你陪阿姨吧,我先走了。”

“衍深——”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他的手很凉,凉得她心里一惊。

顾衍深低头看了眼她的手,轻轻抽回:“还有事?”

“我……”苏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来?问他为什么瘦了这么多?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母亲这时转过头,看见苏晚,眼睛亮了:“小晚!你来啦!”

她完全没认出刚才的顾衍深是谁,只当是哪个热心的工作人员。

苏晚强笑着走过去:“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特别好。”母亲拉着她的手,“刚才有个小伙子陪我聊天,人真好。可惜走了,不然介绍给你认识。”

苏晚鼻子一酸:“妈,那是衍深。”

“衍深?”母亲茫然地重复,“谁啊?”

“我丈夫。”苏晚轻声说,“您女婿。”

母亲愣了愣,然后笑了:“胡说,你还没结婚呢。我家小晚还小,还要读大学呢。”

她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顾衍深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陪母亲说了会儿话,等她睡着后,苏晚去找主治医生。

“李医生,我想问一下,我母亲这几年的治疗费……”

李医生扶了扶眼镜:“苏小姐,您放心,费用一直是按时缴纳的。顾先生安排得很好。”

“顾先生?”苏晚的心一沉,“是顾衍深?”

“是啊。”李医生奇怪地看着她,“不是您委托顾先生处理的吗?从六年前您母亲入院开始,所有费用都是顾先生直接对接的。我们还以为您知道。”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每个月……多少钱?”

李医生调出记录:“VIP病房加全套护理,一个月大概十五万。特殊治疗另算。去年那次急救手术,花了八十多万。这些年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两百万吧。”一千两百万。

苏晚腿一软,扶住桌子才站稳。

她一直以为,自己工作攒了大概两百万,陆淮舟说“帮忙垫付了一些”,她以为最多也就三四百万。

她从没想过,是这么庞大的数字。

也从没想过,是顾衍深在付。

“苏小姐,您没事吧?”李医生关切地问。

苏晚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他……顾衍深,最近有来过吗?”

“有啊。”护士长正好进来拿文件,接过话头,“顾先生每周都来,有时候您不在,他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说怕打扰您和母亲说话。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护士长说着,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在这工作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用心的女婿。您母亲清醒的时候总念叨他,说他比亲儿子还亲。”

苏晚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次她说要来疗养院,顾衍深总会说“我送你”。想起有几次她到了才发现忘带东西,他总能变魔术似的从车里拿出来——母亲的营养品、新买的毛毯、她爱看的杂志。

想起母亲偶尔清醒时,拉着顾衍深的手说“小深,小晚脾气不好,你多包容”。

他总说:“妈,是我不好。我陪她太少。”

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

原来,他一直默默做着这一切。

而她,却以为他冷漠。却以为他不在乎。浑浑噩噩地离开疗养院,苏晚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陆淮舟。

还有几条短信:

“晚晚,接电话。”

“你到底怎么了?”

“顾衍深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别信他,他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顾衍深需要挑拨吗?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她回拨过去。

陆淮舟秒接,语气焦急:“晚晚!你终于回电话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淮舟,”苏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问你,我母亲的治疗费,你出了多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晚晚,你听我解释——”

“多少?”她重复。

“……大概两三百万吧。”陆淮舟含糊其辞,“具体我也记不清了。你知道的,我回国后刚开诊所,资金也紧张……”

“那剩下的一千万,是谁出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是顾衍深,对吗?”苏晚替他说了答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却骗我说是你出的。为什么?”

“晚晚,我是为你好!”陆淮舟急了,“顾衍深那种人,给你花钱不过是为了控制你!他以为用钱就能买你的爱情?我是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

“陆淮舟。”苏晚轻声说,“我们分手吧。”

“什么?!”

“我说,分手。”她一字一句,“从现在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别再联系我。”

“晚晚你疯了吗?!就为了这点钱——”

“不是钱。”苏晚的眼泪又流下来,“是你骗我。是你们都在骗我。”

她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然后抱着膝盖,在长椅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她直到现在才看清?

为什么她伤害了最爱她的人,却相信了骗她最深的人?

远处有救护车呼啸而过,刺耳的鸣笛声划破长空。

苏晚抬起头,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顾衍深。

他现在在哪里?

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