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雨在夜晚变得狂暴。
苏晚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上纵横的雨痕,像一道道眼泪。她紧紧攥着那个U盘,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姑娘,这么大的雨,去医院看人啊?”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嗯。”她声音沙哑,“看我爱人。”
“那得快点。”司机叹了口气,“这天气,哎。”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前行。路过顾氏大厦时,苏晚看见顶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以前顾衍深总在那里加班到深夜。她总抱怨:“公司比我还重要吗?”他会抱抱她:“等我处理完这个项目,就带你去看极光。”
极光没看成。七年,他们连一场像样的旅行都没有。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离开北城,陆家会对她下手。他把她护在这个看似冷漠的婚姻牢笼里,用尽全力。而她,却拼命想逃。
到医院时,苏晚浑身湿透。肿瘤科在三楼,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走廊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混合着某种绝望的气息。307病房在走廊尽头。
苏晚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了顾衍深。
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然能看出消瘦得厉害。曾经那么挺拔的一个人,现在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护士正在调整点滴速度。苏晚推门进去,声音颤抖:“他……怎么样?”护士回头看她,眼神同情:“您是家属?”“我是他妻子。”苏晚说,虽然离婚证已经生效,但此刻她无比确定这个身份。
“顾先生情况不太好。”护士压低声音,“肝性脑病二期,今天下午昏迷过一次。医生说……要做好准备。”做好准备。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心上。苏晚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顾衍深的手。他的手很凉,手背上都是针孔,青紫一片。
“衍深……”她轻声唤他,“我来了。”没有回应。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
她在床边坐下,开始说话。说那些年她错过的真相,说她今天看到的视频,说她的后悔,她的醒悟。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顾衍深,你是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苏晚屏住呼吸。
顾衍深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很久,才聚焦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氧气面罩里泛起白雾。苏晚俯身靠近。
“……走。”他发出一个气音。“我不走。”她握紧他的手,“顾衍深,这次你别想赶我走。”
他摇头,很费力地说:“难看……”“什么?”
“我现在的样子……难看。”他闭上眼,“别看了。”苏晚的眼泪决堤:“不难看。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看的样子。”
顾衍深又睁开眼,看了她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像七年前蔷薇架下的少年。
“晚晚……”他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他打断她,“对不起……没保护好你。对不起……让你难过。”
苏晚哭得说不出话。他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苏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衍深,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哽咽着说,“等你好了,我们去补蜜月,去看极光,去做所有我们没做过的事……”
顾衍深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月光。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很轻,但她听清了。“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顾衍深又昏迷了。医生进行了紧急抢救,苏晚被请出病房。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浑身冰冷。张秘书匆匆赶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小姐……”
“他……会死吗?”苏晚听见自己问。张秘书沉默了很久,才说:“顾总一个月前就应该住院了。但他坚持要处理完……您的事。”
“我的事?”“财产转移,离婚协议,还有……保护您不受陆家骚扰。”张秘书红着眼眶,“他把自己名下的保镖都留给了您,还安排好了您母亲后半生的疗养。苏小姐,顾总他……真的用命在爱您。”苏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原来那些“冷漠”,那些“疏远”,都是他演出来的。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为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爱你爱到宁愿你恨他,也要你平安活着。凌晨三点,顾衍深情况稳定下来。
苏晚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他的手指动了动。
苏晚立刻凑近:“衍深?”
他缓缓睁眼,看着她,眼神清醒了一些。
“……你一直在这?”他声音嘶哑。
“嗯。”
“傻。”他说,“去睡。”
“你睡我就睡。”
顾衍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喝水。”
苏晚赶紧去倒水,小心地扶他起来,用吸管喂他喝。
喝了水,他似乎精神了些。
“晚晚,”他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我想看日出。”
“好,我拉开窗帘——”
“不。”他摇头,“想去楼顶。”
医生当然不同意。但顾衍深很坚持,最后签了免责协议,坐着轮椅被推上了天台。
**6.**
雨后的清晨,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一点点染上橙红、金黄、粉紫。太阳缓缓升起,光芒万丈。
顾衍深坐在轮椅上,苏晚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头。
“真美。”他轻声说。
“嗯。”
“可惜……看不了几次了。”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头发上。
顾衍深握住她的手:“别哭。能看到这一次,够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晚晚,”顾衍深突然说,“帮我个忙。”
“你说。”
“等我走了……把骨灰撒在老宅的蔷薇花圃里。”他顿了顿,“这样,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我就能看见你了。”
苏晚哭得浑身发抖:“不要说这种话……你会好的……”
“别骗自己。”顾衍深转过头,仰脸看着她,笑容平静,“我的身体,我知道。”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答应我,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别像我这样……总让你哭。”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傻瓜。”他轻叹,“我已经……不是完整的我了。”
肝癌晚期的病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们都清楚。
顾衍深不想让她看到那个过程。
所以他才选择沉默地离开。
看完日出回到病房,顾衍深又吐了血。
这次是大量的,鲜红的血,染红了床单,也染红了苏晚的手。
她按铃的手抖得按不准,还是护士发现不对劲冲进来。
又是一轮抢救。
苏晚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他的血。
温热的,鲜活的,正在流逝的生命。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生理期疼得厉害,顾衍深笨手笨脚地煮红糖水,烫伤了手。她给他涂药膏时,他说:“晚晚,以后你所有的疼,都分我一半。”
现在,他真的在分担她的疼。
用他的命。
稳定下来后,顾衍深陷入昏睡。
苏晚去洗手间清洗手上的血渍,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突然做了个决定。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淮舟的电话。
“晚晚?”陆淮舟的声音带着惊喜,“你终于——”
“陆淮舟,”苏晚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父亲陆明远七年前医疗事故的证据,在我手里。”她说,“如果你不想他晚年在监狱里度过,就帮我做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
“什么事?”
“找最好的肝癌专家,组建最好的医疗团队。”苏晚一字一句,“治好顾衍深。他活,你父亲安享晚年。他死,你们父子陪葬。”
“苏晚你疯了!那是肝癌晚期!怎么可能——”
“我不管可能不可能。”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无比坚定,“我要他活。不惜一切代价。”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镜子里眼睛血红的自己,轻声说:
“顾衍深,这次换我保护你。”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也要赌。”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灿烂,鸟语花香。
而病房里,一场与死神的赛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