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1:08:44

陆淮舟的动作很快。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父亲陆明远的动作很快。那个曾经在顾振山药里动手脚的老医生,在接到儿子电话的第二天,就带着一支豪华医疗团队出现在了病房门口。苏晚看着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很难把他和“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苏小姐。”陆明远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犬子无知,冒犯了您和顾先生。我会尽我所能弥补。”

“你能让他活多久?”苏晚直接问。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以顾先生目前的情况,常规治疗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但如果我们采用最新研发的靶向药联合免疫疗法,配合肝脏介入治疗……也许能延长到半年,甚至更久。”“半年……”苏晚喃喃。

对正常人来说太短。但对只剩一个月的顾衍深来说,是恩赐。

“但有条件。”陆明远说,“治疗过程很痛苦,而且需要病人有强烈的求生意志。以顾先生目前的状态……”

他看向病床上昏睡的顾衍深,没有说下去。苏晚明白。一个已经签好离婚协议、安排好身后事、安静等待死亡的人,还有什么求生意志?“我来想办法。”她说。

顾衍深醒来时,看见床边多了很多人。陆明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苏晚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衍深,”她轻声说,“我们接受治疗,好吗?”

顾衍深的目光扫过陆明远,又回到苏晚脸上。他扯了扯嘴角:“他?治我?”

“陆医生和他的团队是国内最好的肝癌专家。”苏晚握紧他的手,“我们试试,好不好?算我求你。”

顾衍深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摇头:“太疼了

”“我不怕疼——”

“我怕。”他打断她,“我怕你看着我疼。”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可我想看着你疼。顾衍深,我想看着你疼,看着你难受,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我不想……不想看着你安静地死。”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死”这个字。

顾衍深愣住了。

“七年了,”苏晚哭着说,“你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让我当那个被保护的人。可这次我想保护你。让我陪你疼,陪你难受,陪你战斗,好不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和苏晚压抑的哭泣。

许久,顾衍深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好。”他说,“听你的。”

治疗开始的第一天,顾衍深就吐了七次。

靶向药的副作用让他恶心、头晕、全身酸痛。介入治疗更是在他本就脆弱的肝脏上又添创伤。苏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在他吐的时候端着盆,在他疼的时候让他掐自己的手,在他昏睡时一遍遍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陆淮舟偶尔会来,站在病房外看着,眼神复杂。第三天晚上,苏晚在走廊遇见他。

“你不必这样。”陆淮舟说,“请护工就好。你这样熬,身体会垮。”

“不会。”苏晚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比起他受的苦,这算什么。”

“值得吗?”陆淮舟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他也许只能多活几个月,你却要搭上半条命。”

苏晚转头看他,笑了:“陆淮舟,你爱过人吗?”

陆淮舟怔住。

“真正爱一个人,不是计算值不值得。”她轻声说,“是他疼的时候,你恨不得替他疼。是他难受的时候,你宁愿难受的是自己。是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你也想陪他走完。”她顿了顿:“这七年,他就是这样爱我的。现在,轮到我了。”说完,她推门走进病房。

陆淮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治疗第五天,顾衍深出现了肝性脑病的早期症状。

他开始胡言乱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他记得苏晚,记得治疗,记得要活下去。糊涂的时候,他会拉着苏晚的手叫“妈妈”,会哭着说“爸,对不起”。陆明远调整了用药,情况稍微稳定。但苏晚知道,时间不多了。

这天晚上,顾衍深突然清醒过来,而且精神很好。他让苏晚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晚晚,”他说,“我想吃你煮的面。”苏晚愣了愣:“现在?”

“嗯。就现在。”医院附近有家24小时超市。苏晚跑去买了面条、鸡蛋、青菜,又借了护士站的电磁炉和小锅,在病房的阳台上煮了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煮面的时候,她想起结婚第一年,她第一次下厨,煮的就是这碗面。盐放多了,蛋煎糊了,但顾衍深全吃完了,还说“好吃”。那时她信了。

现在才知道,这个男人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面煮好了,顾衍深吃得很少,只吃了两口就摇头。

“不好吃吗?”苏晚问。

“好吃。”他笑了笑,“只是吃不下了。”

他让苏晚把面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拍拍床边:“坐这儿,陪我说话。”

苏晚坐下,握着他的手。

“晚晚,”顾衍深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挺不过这次治疗,有些事你要知道。”“你不会——”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顾氏的股份,我转给你的那35%,其实早就稀释过了。真正的控制权在我留给你母亲的信托基金里。陆家拿不走。”苏晚愣住了。

“老宅地下室,有个保险箱。密码是你的生日加结婚纪念日。里面有我爸留给你的一些东西,还有……我这些年给你写的信。”“什么信?”

“每年一封。”他笑,“从我们结婚开始。本来想等金婚的时候一起给你……现在看来,等不到了。”

苏晚的眼泪涌上来:“别说了……”

“要说。”他握紧她的手,“还有,陆明远父子……我手里有他们医疗造假的证据,放在张秘书那里。如果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就用那个。”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最后……晚晚,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为所有。”他看着天花板,声音缥缈,“为我太笨,不会表达。为我太自私,用我的方式爱你。为我……没能给你一场正常的婚姻,一段幸福的回忆。”

苏晚哭得说不出话。顾衍深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但有一件事,我不后悔。”

“什么?”“爱你。”他说,“苏晚,爱你这件事,我从不后悔。哪怕重来一次,明知是这样的结局,我还是会爱你。”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所以,别为我难过。我这辈子,爱过,被爱过,够了。”窗外,夜色深沉。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和他们交握的手。

第七天,顾衍深的精神更好了。

他甚至能下床走几步,还在苏晚的搀扶下去楼下花园坐了坐。

初冬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有几株蜡梅开了,黄色的小花,香气清冽。“春天的时候,蔷薇就该开了。”顾衍深说。

“嗯,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看。”苏晚靠在他肩头。

顾衍深笑了笑,没说话。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说:“晚晚,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嗯。你大学时在迎新晚会上唱的那首,《我要你》。”

苏晚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衍深的时候。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校演讲,她作为新生代表表演。她唱了那首歌,他在台下鼓掌。后来他说,就是那一刻,他心动了。“我……唱不好。”她嗓子有点哑。

“没关系。”他看着她,“就想听。”苏晚清了清嗓子,轻声哼唱起来:

“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你为我梳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跑调,但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顾衍深静静听着,眼睛一直看着她。等她唱完,他轻声说:“真好听。”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靠在她肩上,睡着了。苏晚以为他只是累了。

直到回到病房,护士来测血压时惊呼:“顾先生!顾先生你怎么了?!”

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血压骤降,心率飙升。

陆明远带着团队冲进来,把苏晚推出病房:“抢救!快!”

苏晚站在门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看着顾衍深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长长的,冰冷的,直线。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苏晚看见医生在按压,看见护士在推药,看见陆明远在喊什么。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条直线,和顾衍深安静的脸。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心电图突然又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微弱,但顽强。

陆明远满头大汗地回头,隔着玻璃对苏晚点了点头。抢救回来了。

但顾衍深陷入了深度昏迷。陆明远出来时,苏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小姐,”陆明远的声音很疲惫,“顾先生……可能醒不过来了。”苏晚缓缓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肝衰竭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陆明远顿了顿,“我们……尽力了。”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掉下来:“不会的。他说过要陪我一起看蔷薇花开。他不会食言。”她推开陆明远,走进病房。

顾衍深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苏晚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衍深,”她轻声说,“我等你。”“一天,一年,一辈子。”

“我都等。”窗外,天色渐暗。

第七天结束了。而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