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深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晚寸步不离。她在走廊的长椅上睡,在洗手间随便洗把脸,三餐都是张秘书送来,她也只吃两口。
第四天早上,陆明远找到她。
“苏小姐,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他说,“国外有一种新型的人工肝支持系统,可以暂时替代肝脏功能,为肝脏再生争取时间。但……”
“但什么?”“成功率只有30%。而且治疗费用极高,一次就要上百万。更重要的是,”陆明远看着她,“治疗过程极其痛苦,病人需要在清醒状态下接受血液净化。很多病人宁愿选择……”“选择死?”苏晚替他说完。
陆明远沉默。苏晚看向监护室的门:“他选不了。这次,我替他选。”
她站起身:“联系设备,安排治疗。钱不是问题,痛苦也不是问题。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试。”
人工肝治疗需要家属签字。
苏晚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名字时,手很稳。
陆明远看着她:“苏小姐,您想清楚。如果治疗失败,顾先生可能会在痛苦中……”“他不会失败。”苏晚打断他,“因为我会陪着他。”她顿了顿:“而且,我相信他。相信他想活下去。相信他……舍不得我。”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治疗开始前,苏晚穿上无菌服,走进监护室。顾衍深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一些。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话。“衍深,我们要开始新的治疗了。可能会有点疼,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不是说要陪我看蔷薇花开吗?春天快到了,花要开了。你得快点醒过来。”“还有,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极光。不能食言。”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顾衍深,我爱你。从七年前到现在,一直爱你。所以,求你,别丢下我。”
床上的人,睫毛似乎颤了颤。人工肝治疗确实很痛苦。
血液从体内引出,经过机器净化,再输回体内。整个过程需要四到六个小时,病人必须保持清醒。第一次治疗时,顾衍深在过程中醒了过来。他一开始很迷茫,然后看到了坐在床边握着他手的苏晚。“晚晚……”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在。”苏晚立刻凑近,“疼吗?”
顾衍深想摇头,但身体被固定着动不了。他皱了皱眉:“……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苏晚的眼泪掉下来,“很快就好了。衍深,坚持一下。”
治疗进行到一半时,顾衍深开始呕吐。但因为禁食,只能吐出胆汁。苏晚一边擦他的嘴,一边轻声安慰。“快了,还有两个小时……不,一个半小时……衍深,再坚持一下……”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锚,把他固定在痛苦的海洋里。第一次治疗结束后,顾衍深的肝功能指标确实有所好转。
虽然微小,但给了所有人希望。苏晚高兴得像个孩子,握着顾衍深的手不停地说:“你看,有效果!衍深,你会好起来的!”顾衍深虚弱地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第二次治疗,第三次治疗……每一次都是折磨,但每一次指标都有改善。
第四次治疗时,顾衍深突然说:“晚晚,我想看看外面。”治疗室没有窗户,只有白墙和机器。
苏晚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他们七年前去海边拍的照片。碧海蓝天,她穿着白裙子,他穿着白衬衫。她笑得灿烂,他温柔地看着她。
“你看,”她把屏幕举到他眼前,“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一次。”顾衍深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好。治疗进行到第八次时,发生了意外。
顾衍深突然出现严重过敏反应,血压骤降,呼吸困难。抢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稳定下来。陆明远脸色沉重:“苏小姐,治疗必须暂停。顾先生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苏晚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顾衍深,心脏像被撕成了碎片。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问:“如果暂停,他会怎么样?”
“肝衰竭会继续恶化,最多……一个月。”
“如果继续治疗呢?”“下次可能就抢救不回来了。”陆明远实话实说。
苏晚沉默了。她走到床边,握住顾衍深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衍深,”她轻声问,“你想继续吗?”顾衍深缓缓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但依然温柔。
“……你累吗?”他问。
苏晚愣住。“这些天……你累吗?”他又问。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累。只要你能好,我就不累。”
顾衍深笑了,笑得很吃力:“我累。”两个字,像两把刀。
“治疗……太疼了。”他喘了口气,“晚晚,我疼。”苏晚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而且……”他看着天花板,“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你不会死——”
“我会。”他打断她,“我知道。陆医生也知道。我们都在……骗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对不起……晚晚。我撑不住了。”苏晚跪在床边,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一直知道。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可能失败,知道他在强撑。
但她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真的要失去他了。
那天晚上,顾衍深提出要出院。
“我想回家。”他说,“回老宅。”医生强烈反对,但顾衍深很坚持。最后,苏晚签了免责协议,带着他离开了医院。
救护车在夜色中驶向青山别墅。顾衍深躺在担架上,苏晚握着他的手。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北城……真美。”
“嗯。”
“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苏晚的眼泪又涌上来。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张秘书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医疗床、氧气机、监测仪……主卧被改造成了病房。顾衍深躺在那张他们睡了七年的床上,环顾四周,笑了。“还是家里好。”
苏晚帮他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晚晚,”顾衍深说,“陪我说说话。”
“好。”她在他身边躺下,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窝在他怀里。虽然现在的他瘦得硌人,但她觉得无比安心。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问。“记得。我唱歌,你在台下。”
“不是。”他笑了,“更早。你大一军训,晕倒了。我正好路过,抱你去医务室。”苏晚愣住:“那是你?”
“嗯。你那时好轻,像片叶子。”他的声音很温柔,“我就想,这么瘦小的女孩,得有人好好保护。”原来那么早。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生命里了。
“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怕你觉得我蓄谋已久。”他轻声笑,“虽然……确实是。”
苏晚抱紧他:“顾衍深,你真是个傻子。”
“嗯,你的傻子。”天亮时,顾衍深的精神出奇地好。
他让苏晚扶他到阳台,坐在藤椅上看日出。太阳升起的时候,他握紧她的手:“晚晚,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第一,好好活着。不许做傻事。”
苏晚点头。“第二,找个好人。不要找像我这样的……太累了。”她摇头:“我只要你。”
“第三,”他看着她的眼睛,“忘了我。不是现在,是慢慢来。一年,两年,十年……总有一天,你要笑着想起我,而不是哭着。”苏晚的眼泪掉下来:“我做不到……”
“你能。”他擦掉她的眼泪,“我的晚晚,最坚强了。”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最后……我想听你唱歌。那首《我要你》。”
苏晚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这一次,她没有跑调。
声音温柔而坚定,在晨光中回荡:“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你为我梳妆……”
唱到最后一句时,顾衍深轻轻跟着哼。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苏晚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她停下歌唱,低头看他。
顾衍深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像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
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苏晚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衍深,”她轻声说,“天亮了。”“蔷薇……快开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有晨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蜡梅的香气。
监测仪发出长长的嗡鸣。心电图,终于还是变成了一条直线。
平静的,安详的,直线。苏晚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抱着他,看着天边的太阳完全升起。
然后,她轻声哼完了最后一句歌:“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
“你在何方,眼看天亮……”天亮了。
而他,永远睡在了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