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1:09:16

顾衍深的葬礼很简单。

按照他生前的意愿,不设灵堂,不办仪式。只有十几个最亲近的人,在老宅的蔷薇花圃旁,送他最后一程。

苏晚穿着黑色长裙,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顾衍深的骨灰——很少,很少的一捧。肝癌晚期的病人,到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张秘书红着眼眶念悼词:“顾衍深先生,一生磊落,重情重义……”

苏晚没听。她看着手中的盒子,想起昨天律师宣读遗嘱时的场景。葬礼前一天,顾氏集团会议室。

顾衍深的私人律师陈谨,当着所有股东和高管的面,打开了密封的遗嘱。

“根据顾衍深先生生前意愿,名下所有资产做如下安排——”

“第一,顾氏集团35%股权,全部转入‘衍深-晚儿童癌症基金会’,用于资助贫困家庭患儿治疗。”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第二,名下七处不动产,除青山别墅归苏晚女士所有外,其余六处拍卖,所得款项同样归入基金会。”

“第三,所有银行存款、有价证券、海外资产,总计约八亿七千万元,全部捐赠。”

“第四,青山别墅内所有私人物品,由苏晚女士全权处置。”遗嘱念完,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位大股东拍案而起:“荒唐!顾氏是他一个人的吗?35%的股权说捐就捐?!”

陈律师平静地说:“顾衍深先生持有顾氏51%的股份,这35%是他个人财产。另外16%,按照公司章程,由董事会重新分配。”

“那苏晚呢?”有人看向坐在角落的苏晚,“她不是拿了全部财产吗?怎么……”

“苏晚女士,”陈律师转向她,“顾先生留给您的,只有青山别墅,以及一封私人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苏晚缓缓站起身,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放弃别墅。”

“什么?”

“所有顾衍深留下的财产,我一分不要。”她说,“别墅也捐给基金会,作为患儿家属的临时住所。”

会议室再次哗然。

陈律师也愣住了:“苏小姐,您确定?”

“确定。”苏晚点头,“这是他想要的。我会帮他实现。”

她顿了顿:“另外,我个人会向基金会捐款两千万,作为启动资金。”说完,她转身离开。身后是各种目光:震惊、不解、敬佩、嘲讽。但她不在乎。

葬礼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

苏晚一个人站在蔷薇花圃旁,手里还捧着骨灰盒。

张秘书走过来:“苏小姐,接下来……”

“按他说的做。”苏晚轻声说,“骨灰撒在花圃里。春天的时候,蔷薇花会开得很好。”

张秘书眼睛又红了:“好。”

他拿来一个瓷碗,苏晚小心翼翼地把骨灰倒进去。灰白色的粉末,那么轻,那么少。

她抓了一把,轻轻撒在泥土上。

“衍深,”她低声说,“回家了。”

风吹过,骨灰扬起,又落下。混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张秘书想帮忙,苏晚摇头:“我自己来。”

她蹲下身,一捧一捧,把所有的骨灰都撒在花圃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些,她的手和裙摆都沾了泥土。

但她笑了。

“等春天,”她对张秘书说,“这里会开满花。”回到别墅,苏晚去了地下室。

密码是她的生日加结婚纪念日:091021。她输入,保险箱应声而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上面写着“父亲留”。

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叠信,用丝带系着。

还有一个小U盘。

苏晚先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顾振山的手写信,日期是七年前,她结婚前一周。

“小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小深已经告诉你真相了。如果他没有,那我来说。

陆明远的事,与你无关。你只是他接近顾家的工具。小深知道,我也知道。但我们选择保护你,因为你是无辜的。

小深这孩子,像我,不善表达。但他爱你,我看得出来。从他把你的照片藏在书房抽屉里开始,我就知道,他这辈子逃不掉了。

如果他对你不好,请你多包容。如果他伤害了你,请你相信,那一定是为了保护你。

最后,作为父亲,我请求你:陪着他。他这一生太孤独了,需要一个人,让他知道什么是温暖。

谢谢你,小晚。

顾振山 绝笔”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颤抖。苏晚能想象,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是如何费力写下这些字的。她哭了。为那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公公,也为那个被她辜负了七年的丈夫。接着,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二十三封信。从七年前他们结婚开始,到今年她生日那天为止。每年三封:她生日一封,结婚纪念日一封,春节一封。她拆开最近的一封,日期是三个月前,她生日那天。“晚晚: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了。抱歉。其实每年都想说这句话,但每年都忍住了。怕你觉得我矫情,怕你问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不敢。不敢对你好,不敢让你依赖我,不敢让你……爱上我。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你。而我离开的方式,会让你恨我。这样最好。恨比爱容易放下。今年你三十岁了。时间真快,那个在台上唱歌的小姑娘,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七年了。

虽然这个丈夫,当得很糟糕。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得更好。早早告诉你我爱你,天天陪着你,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你。但这辈子,只能这样了。生日快乐,我的晚晚。愿你永远不知道这些信的存在。愿你……永远恨我。

衍深”

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他的泪,还是她的。

苏晚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

读他第一年的忐忑:“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勇敢也最自私的决定。”

读他第三年的挣扎:“今天你哭了,因为我又忘了结婚纪念日。对不起,晚晚。我不敢记,怕记了就会期待。”

读他第五年的绝望:“陆家开始行动了。晚晚,我可能要伤害你了。但请相信,那不是我本意。”

读他第七年的告别:“医生说我还有一年。一年,够我安排好一切了。晚晚,你要自由了。”

最后一封,是她提出离婚那天写的。

只有一句话:

“终于等到这一天。晚晚,飞吧。”

苏晚抱着那些信,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这七年,他不是不爱。

是爱得太深,深到宁愿被她恨,也要她平安。最后,她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是顾衍深坐在书房里,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日期是一个月前,她搬走的那天。

“晚晚,”他看着镜头,笑了笑,“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有些事,得告诉你。”

“我爸的车祸,确实是陆明远做的。他当年在我爸的降压药里加了过量成分,导致我爸开车时晕眩。但这件事,你完全不知情。”

“陆明远利用你接近我,想从内部搞垮顾家。我早就知道,所以将计就计,娶了你,把你放在我身边保护。”

“这七年,我对你的所有冷漠、忽视、伤害,都是演给陆家看的。我要让他们相信,我不爱你,这样他们才不会用你来威胁我。”

“但演着演着,我发现自己真的在伤害你。每次看你难过,我都想告诉你真相。但不行,晚晚,不行。”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因为陆明远手里,有你母亲当年治疗的把柄。如果我不配合,他会让你母亲身败名裂,甚至……失去治疗机会。”

苏晚捂住了嘴。

“所以,我只能继续演。演一个冷漠的丈夫,演一个绝情的人。演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演过。”他看着镜头,眼睛亮得像星辰:“我爱你,苏晚。”“从你大一晕倒在我怀里开始,从我偷偷去听你唱歌开始,从我看到你站在蔷薇架下对我笑开始——”“我就爱你。”“这份爱,是真的。这七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真的。”“对不起,用这种方式爱你。”“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么久。”“对不起……没能陪你到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但我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娶你。还是会用我的方式,笨拙地,错误地,但全心全意地爱你。”

视频到这里,画面晃了晃。顾衍深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盛开的蔷薇。“晚晚,”他背对着镜头,声音很轻,“春天快到了。蔷薇要开了。”“可惜,我看不到了。”“但你能看到。所以,替我看吧。”“每年花开的时候,就当你替我看了。”画面定格在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然后,渐渐暗下去。最后一行字浮现:

“苏晚,我爱你。”

“此生不渝。”

屏幕黑了。

苏晚坐在黑暗的地下室里,久久没有动。直到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摊开的信纸上。她才轻轻说:“我也爱你,顾衍深。”“从开始到现在,到永远。”窗外,起风了。吹动了蔷薇花架上干枯的枝条。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