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第三天，陆明远来找苏晚。
他站在青山别墅门口，穿着整洁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血丝和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不安。苏小姐，”他微微躬身，“能谈谈吗？”
苏晚看着他，很久，才侧身让开：“进来吧。”客厅里，两人相对而坐。
陆明远先开口：“顾先生的事……我很抱歉。医疗团队已经尽力了。”“我知道。”苏晚平静地说，“你们确实尽力了。”
这反而让陆明远更不安。他斟酌着措辞：“关于之前的事……我承认，我对顾家做了不该做的事。但那是上一代的恩怨，淮舟他……”“陆淮舟怎么了？”苏晚问。
陆明远沉默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淮舟……自首了。”
苏晚愣住。“他承认七年前帮我篡改顾振山的药方，也承认这些年利用你接近顾家。”陆明远的声音在颤抖，“警察已经立案侦查。他……可能会坐牢。”苏晚接过文件，是陆淮舟的亲笔自首书。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详细交代了如何帮父亲篡改药方，如何接近苏晚，如何试图侵吞顾家财产。最后一段写着：
“我罪有应得。但有一句话是真的：我爱过苏晚。虽然这份爱，从一开始就错了。”苏晚合上文件，许久没有说话。“苏小姐，”陆明远老泪纵横，“我求您，能不能……出具一份谅解书？淮舟还年轻，他……”“陆医生。”苏晚打断他，“您还记得顾衍深最后一个月的样子吗？”陆明远怔住。“他疼得整夜睡不着，吐得胆汁都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您说，我该谅解吗？”陆明远哑口无言。“但我不会追究。”苏晚说，“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顾衍深不会希望我活在仇恨里。”她站起身：“法律怎么判，是法律的事。我不会干涉，也不会谅解。您请回吧。”
陆明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晚的眼神，终究没有说出口。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苏小姐。”“也请您……替我对顾先生说声对不起。”苏晚没有回应。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陆明远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一周后，陆淮舟的案子开庭。苏晚没有去旁听。她从张秘书那里得知了结果：因医疗事故致人死亡、商业欺诈、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多项罪名，陆淮舟被判有期徒刑八年。陆明远因年事已高且主动配合调查，被判三年，缓期执行。庭审结束后，陆淮舟托律师给苏晚带了一封信。
很简短：“晚晚：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当年爱过我。虽然那份爱，是假的。但我的，是真的。保重。淮舟”
苏晚看完，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她没有回信。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原谅。有些爱，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弥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走
春天真的来了。蔷薇花圃里的枝条开始冒出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充满生机。苏晚每天都会去花圃坐一会儿。有时带着顾衍深的信，一封一封地重读。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云，听风。张秘书偶尔会来，汇报基金会的进展。“衍深-晚儿童癌症基金会”已经正式成立，办公室设在顾氏大厦。第一笔资助给了三个孩子，都是肝癌晚期，家庭贫困。“有个孩子问，”张秘书红着眼眶说，“顾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晚想了想，说：“你就告诉他，顾叔叔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这世上，只有她见过他的温柔。
四月初，苏晚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母亲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去世。她赶到时，母亲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护士说，她走得很平静，最后一句话是：“小晚……要幸福。”苏晚握着母亲已经冰凉的手，没有哭。她知道，母亲去找父亲了。在那个没有病痛的世界里，他们会重逢。就像……顾衍深也会在那里，等她。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旅行。去所有顾衍深说过要带她去的地方。第一站，是挪威的特罗姆瑟——看极光的地方。出发前一天，她去了老宅。蔷薇花已经开了几朵，粉白的，娇嫩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苏晚蹲在花圃旁，轻声说：“衍深，我要走了。”“去看你答应要带我看的极光。“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不会做傻事，不会一直哭。”“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因为这是你希望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刚开的花。花瓣柔软，带着清晨的露水。“我会回来的。”她说，“每年春天，都回来看你。”风吹过，花枝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苏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擦。让风吹干吧。就像时间，会慢慢抚平所有的伤。
机场。苏晚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是简单的衣物，和那个装着信的盒子。登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是七年前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他穿着白衬衫。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看着她，眼神温柔。那是他们唯一一张正式的合照。后来他再也不肯拍。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他怕她看着照片想念。他总是什么都想到了。却忘了，想念是挡不住的。就像爱，是藏不住的。
飞机起飞时，北城在下雨。苏晚靠着舷窗，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渐渐变小，消失在云层之下。再见，北城。再见，过去。再见……我爱的人。我会带着你的爱，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走你没走过的路，过你没过完的人生。然后，在某个春天，带着满身的故事，回来讲给你听。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洒进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像他的笑。苏晚闭上眼睛，轻声说：“衍深，我出发了。”“等我回来。”窗外，云海翻涌，天空湛蓝。而春天，正铺天盖地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