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罗姆瑟的夜晚很长。苏晚住在郊外的小木屋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等极光。房东是个挪威老太太,会说一点中文。她问苏晚:“你一个人来看极光?真勇敢。”苏晚笑笑:“不是我一个人。”老太太不解。苏晚没有解释。
有些陪伴,不在身边,在心里。到罗姆瑟的第七天,极光出现了。那天晚上,苏晚被房东叫醒:“快!极光!”她裹着毯子冲出去。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流淌、舞动、变幻。时而像纱幔,时而像海浪,美得不像人间。苏晚仰头看着,眼泪无声滑落。顾衍深,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极光。这就是……你答应要陪我看的风景。可惜,你不在了。但没关系。我替你看了。她在极光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僵。
回到木屋,她拿出信纸,开始写信。“衍深:今天看到极光了。很漂亮,比照片上漂亮一万倍。绿色的光在天上流动,像活的。房东说,看到极光的人会幸福。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你在那个世界,也能看到这么美的光。我希望……你幸福。我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刻,都想。但我会好好活着,像你希望的那样。晚安,我的爱人。
晚晚”写完,她把信折好,放进火炉里。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青烟,飘向夜空。飘向……有他的地方。
在挪威待了一个月,苏晚又去了其他地方。瑞士的雪山,意大利的古城,希腊的爱琴海……每个地方,她都会写一封信,然后烧掉。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多美。也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五月初,苏晚回到北城。飞机落地时,春天已经深了。她直接去了老宅。推开铁门,她愣住了。蔷薇花开了。不是几朵,是满园。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一团团,开得热烈而盛大。花香浓郁,蝴蝶飞舞,阳光透过花架洒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一场梦。苏晚站在花圃旁,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我回来了。”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那天晚上,苏晚睡在老宅的卧室里。七年了,第一次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难过,会哭。但没有。她睡得很安稳。梦里,顾衍深站在蔷薇花架下,对她笑。他说:“晚晚,花开了。”她说:“嗯,很漂亮。”他说:“以后每年都会开。”她说:“嗯,我知道。”然后,他转身,走进花丛深处。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笑了。
第二天,苏晚开始整理老宅。她把顾衍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有些送去干洗店消毒,准备捐给慈善机构。有些特别旧的,留着。书房里的书,她一本本整理。在《百年孤独》里,她又发现了一封信。很薄,夹在最后一页。“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真的开始整理我的东西了。很好。别难过。人总要向前走。老宅留着,或者卖了,都可以。随你高兴。我只希望,你快乐。
如果有天你遇到了对的人,别犹豫。我会祝福你。真的。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幸福。哪怕给你幸福的人,不是我。衍深”日期是他们离婚前一天。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安排一切了连她未来的幸福,都安排好了。这个傻子。苏晚把信贴在胸口,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周后,“衍深-晚儿童癌症基金会”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位新员工。苏晚。她不要工资,不要职位,只做志愿者。每天接听求助电话,审核申请材料,去医院看望患儿。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叫她“苏姐姐”。有个六岁的小女孩,也是肝癌,做过三次手术。她拉着苏晚的手问:“苏姐姐,顾叔叔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吗?”苏晚摸摸她的头:“嗯。他看着每一个勇敢的孩子。”“那他会保护我们吗?”“会。”苏晚说,“他会用他所有的力量,保护你们。”小女孩笑了:“那我不怕了。”苏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温暖的,带着希望的眼泪。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基金会办了第一次公益活动。在儿童医院的花园里,苏晚和志愿者们带着孩子们种花。种的是蔷薇。苏晚蹲在一个小男孩身边,教他怎样挖坑,怎样放苗,怎样填土。小男孩很认真,小手沾满了泥。“苏姐姐,”他问,“这个花什么时候开呀?”“明年春天。”“那我还能看到吗?”苏晚的心一紧。小男孩笑着说:“医生说我可能活不到明年了。但没关系,如果我看不到,其他小朋友能看到。花开了,顾叔叔就能看到了,对不对?”苏晚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紧紧抱住小男孩:“你会看到的。一定会。”小男孩拍拍她的背:“苏姐姐别哭。顾叔叔说,爱笑的孩子运气好。我要多笑笑,这样就能看到花开了。”旁边其他的孩子也凑过来:“我也是!我也要笑!”“我们一起等花开!”阳光洒在花园里,洒在孩子们纯真的脸上,洒在刚刚种下的蔷薇苗上。那么温暖,那么美好。苏晚擦干眼泪,笑了。“好,”她说,“我们一起等。”等花开。等春天。等希望。
那天晚上,苏晚在基金会的日志上写:“今天和孩子们种了蔷薇。”“他们问,顾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他是个英雄。”“虽然这个英雄,有点傻,有点笨,有点不会表达。”“但他爱这个世界,爱每一个生命。”“所以,我们要替他,好好爱这个世界。”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其中一颗,特别特别亮。像他的眼睛。
苏晚轻声说:“衍深,你看到了吗?”“花种下了。”“春天还会再来。”“而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爱,好好活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吹动了她的发梢。温柔地,像谁的抚摸。她知道,那是他。一直都在。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