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城国际机场。
苏晚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电子牌,上面写着:“接林深医生”。
这是顾西洲给她的联系方式——林医生今天从瑞士飞回,愿意与她见面。条件是:单独会面,不带任何人。
航班晚点了两小时。苏晚坐在长椅上,反复看着手机里顾西洲发来的信息:
**“林深,42岁,基因学博士,顾衍深大学室友。毕业后赴瑞士深造,现为苏黎世大学医学院教授。我哥确诊后,他是唯一知情并参与治疗的医生。”**
**“注意:他脾气古怪,但值得信任。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很好。”**广播响起,航班落地。又等了四十分钟,旅客陆续走出。苏晚在人群中寻找——顾西洲说林医生“秃顶、戴圆眼镜、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果然,一个看起来像流浪教授的男人拖着小行李箱走出来。头发稀疏,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林医生?”苏晚上前。男人抬头,透过眼镜打量她:“苏晚?”
“是我。”
“比照片上瘦。”他嘟囔着,“衍深那小子,把老婆养瘦了。”这话太直接,苏晚一时不知怎么接。“车在哪?”林深问,“我饿了,飞机餐难吃得像饲料。”苏晚带他走向停车场。林深的小行李箱轮子坏了,拖起来嘎吱响,引得路人侧目。
“您这次回国是……”苏晚试探着问。“开会。顺便看看你。”林深坐进车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衍深托我办的事,该办了。”“什么事?”
“到地方再说。”苏晚启动车子,开往市区一家老牌茶馆——这是林深指定的地点,说“够安静,茶也够贵,配得上我们要谈的事”。
包厢里,茶香袅袅。林深一口气喝完三杯普洱,才抹抹嘴:“好了,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苏晚从包里拿出那个培养瓶,放在桌上:“这个。”林深的眼睛在镜片后眯起:“哟,003号样本。他还真留给你了。”
“您知道?”“废话,是我帮他建的实验室。”林深又给自己倒茶,“那小子,三年前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老林,我要死了,帮个忙。’”
苏晚的手指收紧。“我说你他妈说什么胡话。结果他发来体检报告,肝癌晚期。”林深的声音难得低沉,“我问他想怎么帮。他说:‘我想建个实验室,研究新药。如果我能活下来最好,如果活不下来……至少留下数据。’”
“所以您帮他设计了实验室?”“嗯。设备清单、布局图纸、安全规范,全是我弄的。”林深看着那个培养瓶,“他还非要搞什么‘生命样本库’,抽血、取样、冻细胞……像在准备后事。我说你至于吗?他说:‘至于。万一将来有人需要呢?’”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哭什么。”林深皱眉,“衍深最讨厌人哭。他说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数据才能。”
“我只是……”苏晚擦掉眼泪,“没想到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他不是一个人。”林深说,“我在瑞士的实验室,同步进行着相同的研究。他用他自己的身体试药,我用细胞模型验证。我们每周视频,讨论数据,调整方案。”
“那……为什么还是没救回来?”林深沉默了。
许久,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因为时间不够。”他的声音很疲惫,“癌症不是感冒,新药研发需要五年、十年。他只有……几个月。”“我们试了十二种方案。前八种完全无效,第九种有点用但毒性太大,第十种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靶向药加蔷薇提取物。”林深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数据图表:“看,在细胞模型上,这个组合能将肝癌细胞杀灭率提高到85%,同时对正常细胞的损伤降到15%。理论上,这是突破。“那为什么……”
“因为没做临床。”林深苦笑,“你知道新药要经过多少审批吗?动物实验、一期临床、二期、三期……就算一切顺利,也要三五年。他没时间等。”苏晚盯着那些曲线图:“所以他……”“他给自己用药了。”林深的声音很轻,“瞒着所有人,包括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用了两个月。”
“结果呢?”“肿瘤缩小了30%。”林深说,“但心脏损伤也出现了。这就是那个组合的最大问题——蔷薇提取物只能部分中和毒性,不能完全消除。”
苏晚想起实验记录里那只死于心脏毒性的实验鼠
“后来呢?”“后来他停了药。”林深重新戴上眼镜,“他说:‘老林,我不能冒险。如果我死在实验里,这个方案就会被永久封存。至少现在,数据是完整的,后来者还能继续。’”苏晚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他最后几个月……”她哽咽着问,“是在等死?”“不。”林深深深看着她,“他是在为你铺路。”
林深从平板里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新生计划”执行纲要》**
“这是他确诊当天拟定的计划。”林深说,“分三部分:第一,实验室和数据留给你。第二,我负责后续研究。第三……”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第三是什么?”苏晚问。“如果研究成功,新药上市,所有利润成立基金会,资助儿童癌症患者。”林深说,“这就是‘衍深基金’的雏形。他连名字都想好了。”苏晚愣住。所以那个基金……不是他去世后才成立的。是他在生命最后时光里,早就规划好的。
“还有第四部分。”林深调出最后一页,“这是他留给你的‘礼物’。”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流程图,标题:
《基因疗法联合靶向药治疗家族性肝癌的可行性研究》**“顾家有肝癌遗传史。”林深解释,“衍深的爷爷、大伯都是肝癌去世。他父亲虽然死于车祸,但体检也发现早期肝损伤。”
“所以他……”“所以他怀疑,自己的病不完全是偶然。”林深沉声道,“可能和某个遗传基因突变有关。如果找到那个突变点,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修复,就能从根本上杜绝后代的患病风险。”
苏晚的心跳加速:“这能做到吗?“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三个条件:第一,完整的家族基因数据。第二,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第三……”
林深看着她:“患者的健康生殖细胞样本。”苏晚突然明白了。
那些保存在液氮罐里的细胞样本。那个“健康肝细胞样本-顾衍深”。
不仅仅是为了研究。是为了……未来。
“他想让我……”苏晚的声音颤抖,“用他的细胞,做基因编辑,然后……”“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林深平静地说,“一个不会遗传顾家肝癌基因的孩子。”苏晚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但这只是理论。”林深补充,“技术上还有很多难关。而且伦理上……争议很大。所以他让我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你,或者……永远不告诉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顾西洲联系我了。”林深说,“他说你开始调查实验室,开始对抗顾振业。他说……你变得强大了。”苏晚苦笑:“我并不强大。”
“但你开始战斗了。”林深盯着她,“衍深说过,当你不再只是哭泣,当你开始行动,就是告诉你真相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许久,苏晚问:“那个基因突变,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深调出基因图谱,“第17号染色体,TP53基因的一个罕见突变。这个突变导致肝癌易感性增加300%。”他放大图像:“好消息是,这个突变可以通过CRISPR技术修复。坏消息是……只对尚未形成的生命有效。”
“什么意思?”“就是说,如果衍深还活着,我们无法修复他全身的细胞。但如果用他的健康生殖细胞,培育胚胎,在胚胎阶段进行基因编辑,那么诞生的孩子,可以完全避开这个突变。”
苏晚看着那些复杂的基因序列,像在看天书。但核心意思她懂了:
顾衍深用生命最后的时间,不仅想救自己,还想救未来可能出生的、他们的孩子。“这需要多少钱?”她问。
“很多。”林深坦白,“前期研究我已经投入了两百万瑞郎(约1500万人民币)。要完成全部研究,至少还需要十倍。”“钱我可以想办法。”苏晚说,“但您说的‘礼物’,不是指这个吧?”
林深笑了:“聪明。礼物是另一个。”他关掉平板,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怀表,打开,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个微型U盘。“这是衍深去世前一天交给我的。”林深将怀表推给苏晚,“他说:‘如果晚晚决定继续战斗,把这个给她。’”
苏晚接过怀表。金属外壳已经磨损,但内盖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时间以生命,而非给生命以时间。——顾衍深”**
这是什么?”她问。
“他二十年研究的全部精华。”林深说,“从大学开始,到去世前一天。包括未发表的论文、实验数据、失败记录……所有的一切。”“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说:‘如果这个世界还需要有人为真相而战,我希望那个人是晚晚。’”林深站起身,拎起那个破行李箱:“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怎么走,你自己决定。”“您要去哪?”
“回瑞士。继续研究。”林深走到门口,回头,“对了,衍深还有句话让我转达。”“什么?”
“他说:‘晚晚,别怕犯错。我犯过的错比你多得多。但正是那些错误,让我走到了对的地方。’”
门关上。包厢里只剩苏晚一个人,和手里那块沉甸甸的怀表。
她轻轻按下U盘的弹出钮。银色的小东西落在掌心,冰凉。像他最后时刻的温度。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顾西洲:见到林深了?他说了什么?
苏晚回复:说了很多。最重要的是:衍深留给我一个选择关于孩子的选择你知道?猜的。我哥最后几个月,一直在看婴幼儿基因编辑的文献。
苏晚握着手机,很久才打字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没有资格建议。但如果你问我哥会怎么说……“他会怎么说?”**他会说:‘晚晚,遵循你的心。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苏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是啊。他一定会这么说。永远把选择权交给她。